2011年4月15日 星期五

我喜歡的人

小時候,我最喜歡的人是我爸爸的爸爸,普通話叫「爺爺」,爸爸的媽媽是「奶奶」。如果你看過「櫻桃小丸子」,小丸子的爺爺也是我喜歡的人。不過我的爺爺很不一樣。他在中學裡教中文,對武俠小說有無限熱情,我從小看金庸、粱羽生、古龍的作品,爺爺是我的免費供應商。小學時,我親眼目睹過我做小學校長的奶奶,把爺爺的小說在後院一把火燒掉,好比秦始皇焚書坑儒。她恨他把工資都浪費在閒書上。可能爺爺有過被打壓後的沮喪,但對那時的我,「沮喪」是我沒經歷過的情緒,是讀不懂的表情。不過從此,我和爺爺交換武俠小說就要很鬼鬼祟祟,不能行在光中,後來我明白這叫明哲保身,也是考慮他人感受。

爺爺啟蒙了我對甜食的喜愛,我爸爸有同樣的軟弱,他喜歡可樂和湯圓。五、六歲時,父母因讀書進修把我放在爺爺奶奶家。奶奶每天帶我去公園晨練、採集野菜,爺爺則帶我上街,買紅糖白米糕吃。熱騰騰的蒸糕香氣撲鼻,我對誰的愛更深也可想而知。有時吃壞了肚子,爺爺教我躺在床上,在肚子上按摩打圈,左三圈,右三圈。長大以後,有時我還會在廁所裡想起這個方法,教我的人卻已不在了。

爺爺過世的消息來得很噩然。聽說是某晚因為開心,喝了些白酒,晚上開始咳嗽,一口痰液咳不出來,就停止了呼吸。那時,我們才移民香港二、三年,一切都沒穩定下來,從觀塘宜安街的板間房搬到了九龍城獅子石道的騎樓住。爸爸收到噩耗,趕回家拿錢去買機票回武漢。每次回鄉他都坐火車,這次卻不能省。我陪爸爸走在衙前圍道,路上車來人往、熙熙攘攘,爸爸突然蹲在地上放聲大哭。我從沒見過父親這樣,不知所措,但是悲傷的情緒蓋過了其它。

在爺爺去世之前,因為他和奶奶都年紀老邁,所以分別住在老三和老四的家裡,有人照顧。爺爺去世的消息,幾個兒子都一直沒在母親面前提。奶奶也一直沒問,為什麼過年過節也沒看見老頭子,每逢清明時,香港的老五就會回來放假。她一直都很嚴肅,每天都盡心照顧自己的身體和飲食起居,練太極、按摩腿腳。很多年後她才過世,爸爸又是哭得很厲害。有次,他對我說,爺爺奶奶走後,他才覺得自己真的沒有家了。對於一個不常表達感受的男人,這是很大的創舉。

在我的家族裡,好像親情一直比愛情來得濃烈、長久。我一直沒弄明白,奶奶在爺爺過身之後,是怎樣發現和接受這樣的事實。至少,如果我們相愛,就算年紀再大,無法彼此照顧,我也不想和你分開。因為我們還是可以談談年輕時的故事,而且恐怕只有你能聽我說千遍,也不覺得悶。怎麼捨得分開。

不過,這段日子裡,雖然你不在身邊,我還是滿有期待和快樂。因為知道我們會再見面。對於沒聽過上帝和天堂的他們,重逢的盼望在哪裡呢?還是重逢已經不再重要?那才是真的感傷。

長大以後,我才知道爺爺在文革期間受過批鬥,被關過牛棚,因為他有很多親戚是國民黨,還移居在台灣。我們會舉家移民香港,也是因為有台灣親戚的緣故。不過現在也沒有聯絡了。爺爺最困苦、遭逼迫的時候,爸爸才是個十幾歲的少年,他是家裡五兄弟裡最小的那個,應該有過最多情緒。不過,我猜,他從來沒有面對、處理過他的恐懼不安。他學到的是自己所居住的城市、掌控自己生命的政府是不值得被信任的。所以,他覺得一定要移民,我的家人從武漢到香港,從香港又到三藩市,總在尋找一個更自由、更安全的藏身之所。

我所記得的是,爸爸每年都去六四燭光晚會、七一遊行,我大學時陪他去過幾次。無可否認,他對反共的政治熱情,比我以往的任何一段愛情都要來得堅固、執著。除此以外,立法會選舉全家配票,我那票給泛民陣線馮檢基,雖然媽媽是工聯會活動的熱衷參與者,逢蛇宴、卡拉OK必到,但是她的選票要投給民主黨涂謹申,而爸爸的選票竟然給了「長毛」!

還有很多喜歡的人,看看下次會不會想告訴你。

2011年3月6日 星期日

初相遇

照片裡的小男孩就一直以這樣的姿勢抱著我,整整兩個鐘。那天我們初相遇。

那天,我第一次到卡邦,宿霧著名的海邊市場。我們在街頭做保健宣傳,關於預防登革熱。市場沿路堆滿西瓜、菠蘿、手工品,客人寥寥無幾,每當車經過,漫天皆塵土。

市場多的是孩子,年齡從兩歲到十幾歲都有。衣衫襤褸、臉掛鼻涕,一對破舊拖鞋,一雙黑漆漆腳丫,就在各樣垃圾、污水、泥濘中穿行。有個女孩走到哪裡都拖著塊爛木板,累了就除下鞋,站在木板上,還不讓其他人踩。噢,原來那是她的家。

活動甫開始,我們這班外國人在這衣食、娛樂都匱乏的貧民區吸引了一堆圍觀者。這小男孩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七、八歲的年紀,有雙美麗安靜的大眼睛。他羞怯地挨我身旁聽我們唱歌。偶爾抬頭看看我的表情,每次我都回以微笑。過了一會兒,他放心地抱著我的腰。這樣的親密讓我有點措手不及。那天陽光極其猛烈,氣溫過了30度,我的汗珠綿綿密密不斷滾落。

兩個月前,曾有人問我:有甚麼是你需要為神放下的。甚麼都可以,除了......「依莎貝拉」。 如果你見過我家的超可愛小侄女,你不難猜到我也想快快生個同樣可愛的小天使。(孩子的爸爸在哪裡是題外話。)

就在那刻, 我突然看見這樣一幅圖畫。我看見成群結隊的街童向我走來,衣不蔽體、滿身污垢、一臉茫然。我慌張地向神擺手、擰頭--不對!不對!我要的不是他們!這太多、太重了! ── 怎麼放得下自己的「依莎貝拉」計劃呢?

保健宣傳後,我的同伴們開始派發糖果、蚊片和肥皂,我拍拍腰間的小男孩 ,示意他去排隊,他一動不動。過了一會,其他孩子開始玩遊戲、跳大繩,他還是不肯動 ── 好像抱著我就心滿意足。身邊這顆小小頭顱融化了我的心。

沒有翻譯,我們言語不通,我不太明白何以擁著我勝過糖果和遊戲。摸著他的頭,我心裡模糊地想,孩子,你媽媽在哪裡?她太忙還是太兇?她知道你需要擁抱嗎?她沒有給你安全嗎?就這樣,我思忖了兩個鐘。

原來,看起來多又重的,其實是甜蜜的負擔。孩子要的不多,一點都不多。他的福音就是我這雙手、這汗流浹背的身軀。神讓我成了一棵樹,讓這幼苗有了片刻倚靠。這一刻,剎那成永恆。

夠鐘離開,我向孩子揮別,說不出「再見」。一邊走向車站,想到不知何時能再見,我心五味雜陳。確信的是,將來某天我們會在天國重逢。到那時,我會弄明白孩子你叫甚麼名字,我會知道今天離別後你的日子過得怎樣,你有沒有再見過我,再次享受今天這樣的擁抱......

忽然,男孩從街對面跑過來。他拉起我的右手,有點害羞把他的前額貼在我的手背,轉身又跑走了。我知道行額禮的意思。在菲律賓,父母出門或歸家時,兒女們都會行這祝福平安之禮。這孩子向我行了額禮。

回到香港,我和同伴們談起我們遇到的這些困在跨代貧窮裡的人。路加來自澳洲,他彈奏一手好音樂,同樣一對手還造了碳爐給宿霧家庭。他說,誰的臉會常常浮現在天父心頭? ── 那不會是我的臉,因為我已經擁有很多。神牽掛的會是那些貧乏人。窮困太糟糕,應該為他們做些甚麼。

賓 來自夏威夷,相信神的雪櫃門上貼著他的照片,還喜歡隨時隨地跟著節拍起舞。在貧民聚集的墓地,某個下午,他和心智發展停滯的15歲路易跳舞、擁作一團。路易頗高,但他覺得自己是嬰孩,所以喜歡傻笑著把頭挨在別人胸前,好像貼在媽媽心口,一邊發出咯咯笑聲。賓 一臉篤定地說:「你知道嗎?在婚禮那天,當我們在天上重逢時,我會再見到路易。我一眼就看出來了,這家伙是個王子!一直都是!」

我想起了掛在我身上兩小時的男孩。在婚禮那天,當我們在天上重逢時,我們不再有語言障礙。他會穿著小王子裝,他會微笑走過來,會再次拉起我的右手行額禮。他會這樣介紹自己 ──
「您好,我們又見面了!我就是您的『依莎貝拉』。」

2011年3月4日 星期五

過雲雨


就快到工廠門口,亞倫突然停在馬路中間,好在趕著返工的人潮無視這阻礙,迅速改變了移動途徑。他在背包翻來翻去,對著我嘴開又合,我瞪大眼睛,他卻一個字都沒吐出來。早上的風清涼,雲太多,陽光還未到達我們居住的星球,我也沒一丁點說話的欲望。

終於,從背包裡他翻出了黑黑的東西遞給我。── 是半排馬莎黑朱古力。新人屋奢侈品。我笑了。它不是我今天的必需品,卻是一個感恩的理由。真是可愛的男生,可愛的一天。上次有人說25歲亞倫「可愛」應該是某天,他在日光盛放時穿著蘇格蘭裙從城門走了出去,大閘保安瞠目結舌看他上小巴往市中心。他對衣著的解釋是「我很想家」。

這個星期,我最愛的家人受到了傷害。如果可以,我希望他像亞倫每天做他喜歡的事,不用理會別人眼光。多年來,我看著他贏一場又一場比賽,心裡暗暗驕傲。這次他在奮力奔跑的賽道上被褫奪資格,想到他可能會有的種種反應,我痛恨敵人的手段,我寧願被攻擊者是自己。

可是敵人不會挑上我,因為我已經離開了rat race夠久,久到能享受邊走邊看,還能從半排朱古力之類的東西裡吃出無盡甜美。擁有的不多,能失去的也少之又少。所以,敵人挑上的是我牽掛的人。

小時候也經歷過這樣的情形,看見弟弟受傷,心裡會覺得,怎麼不是我?── 我比他膽子大,那他就不用害怕。怎麼不是我?── 我比他膽子大,害怕時會大聲喊,就不用把憤怒挫折藏心底。

我想對弟弟說,記得你說過,我們的身份在主裡。既然主容許你被敵人踢一腳,那你就停一停;如果敵人讓你滾出去,那你就順便在地上多躺一會兒,看看天有多高,雲有多美。看清楚了,想好了,就離開這運動場。場外會有一條筆直的道,將領引你的心行在寬闊之處。

我一向最喜歡告訴別人關於弟弟的愛情故事,他和丹丹怎麼跨越時間、空間在Google盡頭重逢。親愛的家人,今天可能還是有艱難,但是你們怎樣渡過昨天、今天、明天,將會是未來我最喜歡向人述說的故事。我會這樣開頭 ──
「當時下好大的雨,但我們不知道,原來一直有一把巨大的傘覆蓋著我們......

五隻手指就算出盡全力能抓住的還是很少,所以,與其捉敵人的辮子倒不如先拖緊天父的手。他的手施行公義,他的手讓兒女移動。

不過是一場過雲雨。是一場已經獲勝的戰役。所以,像個王者那樣出去吧!

2010年12月18日 星期六

一步

朋友在網誌上放了一首歌,當中唱到
『不愛孤單  一久也習慣  不用擔心誰 也不用被誰管
感覺快樂就忙東忙西  感覺累了就放空自己
別人說的話  隨便聽一聽  自己作決定
不想擁有太多情緒  一杯紅酒配電影
在周末晚上關上了手機  舒服窩在沙發裏』

最後兩句有點我放假的寫照。(請刪除紅酒。)

朋友是個爽朗又聰慧的女生。她的網誌曾經讓我最想節錄的是這一句:
「永遠有多遠,你就給我滾多遠!」
 ── 朋友,你的率真讓我無語,還沉默了整個宇宙。
既然我們都相信永生,你是約你的仇敵在天國再見嗎?
真是用心良苦。

門徒訓練後,我過了起起伏伏、撞撞跌跌的兩星期。上星期六是女孩們的開放日,我做了逃兵。星期五晚,她們興奮又幸福地預備時,我撐不住了,躲在被袋裡傷心自憐了好久。怕的是她們每人都在講的那句「神醫治了我和家人的關係」。

三天前,父親拍著桌子對我叫囂了兩小時。我們的價值觀如此不同,我渴望他能進來我的世界,看看我的秘密花園。他則一心想著如何把冥頑不靈的我拖著、拽著,拉回這個真實世界。

很多年前,新聞報導鄧麗君在清邁酒店氣喘猝死時,有段這樣的細節。酒店職員說她孤單一人求救無門,她最後叫著「媽媽!媽媽!」當年,鄧麗君42歲。 ──  到了那個年紀,那個時候,你也會嗎?

信也好,不信也好,我身上一條刺,怎麼禱告都好,結果還是向前走三步、又退兩步,明明那天神的話語親密鼓勵擁抱了我,過了幾天,又跌回原處。久治尚未痊癒的就是這四個字、兩個人 ── 爸爸媽媽。想得到他們的認同,想他們接受我的一切,想他們愛我就是我。

好在走了三步、退了兩步,還是有剩這一步。這一步,風光還是無限、無限地好。禱告時, 神說,火把不能被揣在懷裡,要么燒了抓火的人,要么窒息了這火把。正如燈不能放在斗底下,城要造在山上。

前兩天,Skype壞掉,媽媽在電話裡溫柔又溫柔地說,爸爸的態度不好,你不要理會他。她還說自己會多看聖經,上真道班多明白道理,多為我禱告。看不到媽媽的眼睛,不知道那是真平安不是。但聽起來,每一句都像『哈利路亞』。

好在還剩這一步。我的一大步, 神的一小步。他為我們預備的不止這麼少。收獲的不是只有失望,還有重逢。

2010年11月25日 星期四

密室

Daniel Gottlieb 向他的孫子Sam 這樣解釋自己婚姻觸礁的原因。起初一切都美好,自己事業有成,妻兒可愛,生活四平八穩,怡然自得。然後某天,妻子被診斷患上癌症,感覺像是被誰騙了或者被命運耍了。總之,最初那個安樂窩的美夢無端破碎,恐懼不安使他們變得沉默;暗地裡憎恨對方,卻連焦慮或生氣的時間都沒有。有病要醫,有工作要完成,有孩子要照顧。等到妻子的病痊癒,他們之間的距離卻是再也回不去了。

然後,他自己遇到了車禍,就在結婚紀念日那天,頸椎以下全部癱瘓。二人關係從此變成男方對女方的完全依賴。「如果沒有你,日子怎麼過」使婚姻成為牢籠。終於,她逃走了,他活在恨意裡舔舐傷痕。直到某天,她竟然比他先走一步。

在痛恨她並要支付巨額贍養費的日子裡,他說憤慨是飢餓之人的糖果 ── 固然對生命無益,感覺倒是好極了。她逝世後,他開始懷念;懷念總比麻木好;懷念意味著他還愛她。

我忽地明白我在這個家庭裡焦慮不滿的原因何在。天真的我想在這裡打造我的安樂窩,渴望遇到值得信賴的人,建立穩固的人際關係,還想共同完成一個有神跡奇事的美夢。現實卻更像龍應台所寫:

「我慢慢地、慢慢地瞭解到,所謂父女母子一場,只不過意味著,你和他的緣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斷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漸行漸遠。 你站立在小路的這一端,看著他逐漸消失在小路轉彎的地方,而且,他用背影默默告訴你:不必追。」

我見過許多背影消失在門外,每次離去就像敲碎我的夢,留下一地「安全感」殘骸。當我把「安全」建立在別人身上,我就收穫「失望」。我也明白了女孩們為甚麼總嫌「不公平」而憎恨同工。失去安全,靈裡飢餓的人找到了名為「苦毒」的糖果。

所以,沒甚麼好再哭或生氣了。早已不是沒有了誰,誰就活不下去的年代。我們一代又一代都在尋找一個更安全的密室、更隱秘的藏身之所。現在既然已經找到,就竭力進入並安歇在他那裡吧。

相信有一天,在失去之後,我們會開始懷念彼此,時間會見證這不可能的愛。

2010年11月16日 星期二

山楂樹

我告訴朋友黃昏時自己坐在一棵白蘭樹下傷心地哭了,身邊有一地勒杜鵑花瓣。她笑呵呵說你要去看《山楂樹之戀》,男主角告訴女主角,當他第一次見到她,他覺得怎麼會有這麼憂傷的女孩。

朋友說這電影好看又感動。海報上兩個年輕的面孔看起來又親和,所以我在假期結束前趕著看了。看完,我一個人走在回新人屋的路上,感覺像剛拔了一隻牙。 ── 傷口看不見,但每吸氣,裡面就忽悠著痛。討厭,那麼美的情感,那麼遺憾的結局。

最近也看了 Leap Year 和 Before Sunset。除了風景別緻,它們和這《山楂樹》有一樣的主題 ── 愛。愛的故事裡總有一個不離不棄的人,結局也總是愛拯救他或她。不過,「老三」的吸引力超乎尋常。文革是動盪不安的時代,人與人要麼疏離要麼互鬥,但求自保。老三的出現使靜秋知道原來自己這麼好、這麼重要,皆因他對我默默奉獻願意守候。

我在樹下哭,是哭那該回轉的人竟然走得離神更遠。因為自己恐懼,我錯過了提醒。我可以抱持信任的心檢查背包,卻無法帶著滿腹懷疑去做同樣的事。我更怕失望。失去信任,我該如何面對?聲淚俱下說「怎能如此欺騙我」嗎?說了又如何?我想見到 憂傷痛悔的靈 。但這不是展示我的傷口就能做到的。至少當年我在傷害別人時,他的眼淚沒有軟化我的心。

我倍感受傷,為她,也為自己。神,我們算甚麼?你怎麼能愛我們、容忍我們這麼久?今晚屋內分享的主題是「感恩」。我感恩昨晚在旺角的聚會,有人聆聽,有人鼓勵,有人明白。感恩這讓我流淚的《山楂樹》,世上還是有「老三」這樣懂得善待,可以信靠的人。感恩對我包容忍耐了許多年的家人,感恩遇到 神,他使原本要追悔的遺憾變成可以盼望的期待。

2010年11月11日 星期四

圍城

 晚餐時,我靈感突發,和戰友聊起為甚麼 神要將我們放在新人屋。戰友是地道美國人,與我的年齡背景文化都大相逕庭,我期待在這個問題的討論分析上彼此能擦出火花。
結果是5秒後我們結束對話。內容如下:
「我覺得 神是要讓我明白婚姻。」
「你是指那種應該要相愛卻又彼此生厭、恨不得逃離的家庭關係嗎?」
無語對視。苦笑。
知我者,莫過於你也。

在這家庭裡,我和家人的關係遇到了瓶頸,就快窒息。
我的伴侶與我準則不一,令我在需要支持時,發現竟然多了一個哭哭啼啼要照顧的對象。我的年幼兒女總是意氣用事,抗拒管教,令人精疲力竭;而年長兒女又不願承擔她們的責任,老是投訴我沒有給她糖果是不公平、不信任。

該愛的人卻那麼不可愛。難怪我常想著依莎貝拉。
這個星期,她學會了新的三個字 ── 「我不怕」。
她在電腦螢幕前快樂地一次又一次比劃: 我 不 怕 。
太平洋彼岸的姑姑感動得眼淚都要掉下來。是的,姑姑 也 不 怕 。

假期結束要回到家庭時,我默默無語,心中百般不願意。
感覺既不安全又不屬於。只剩下責任。
那些最終拋妻棄子、包二奶的負心漢大都經歷過我這樣不甜蜜又不滿足的階段。

這苦澀直到今天看到這故事才溶解。當下柳暗花明,豁然開朗。

他 就 生 氣 把 約 瑟 下 在 監 裡 、 就 是 王 的 囚 犯 被 囚 的 地 方 .
於 是 約 瑟 在 那 裡 坐 監 。
但 耶 和 華 與 約 瑟 同 在 、 向 他 施 恩 、 使 他 蒙 恩 。

婚姻是被圍困的城堡,城外的人想衝進去,城裡的人想逃出來。
家庭也不外如是。沒家的人孤單,有家的人嫌煩。
但 他的靈在哪裡,那裡就有自由。
他的恩典在哪裡,那裡就還有愛。

我仔細再看約瑟的故事。他最終這樣理解自己所遭遇的諸般苦難。

從 前 你 們 的 意 思 是 要 害 我 、 但   神 的 意 思 原 是 好 的 、 要 保 全 許 多 人 的 性 命 、 成 就 今 日 的 光 景 .

神 的 意 思 原 是 好 的 。

讓我看到。

幫我記得。

2010年11月3日 星期三

最近很「潛」。
90年代末期,我還在港大讀書時,「潛」是當年潮語,形容不「上莊」、不上堂、不見蹤影的人。如今窩在宿舍或家中的人被譽為「宅男」、「宅女」。
我不算。我今天出過宅門,和政府診所劉醫生說了「不用給我必理痛,家裡還有」,還告訴華潤收銀阿姐我有自備環保袋。唯一遺憾的是skype依莎貝拉不成功,她的爸媽和我媽都沒見著。真傷心,要頂癮多七日。

還有一件沮喪的事。因為堅持提醒女孩們甚麼該做甚麼不該,我被呼喝了N次。── 當然自己無跳「制」。忍耐之後,得救之先,委屈悄悄爬上心頭 ── 我無做錯,為甚麼傷害我?以前也不是未試過被人兇,為何還是有反應?既然我無做錯,何以我會「覺得」受傷?!傷口到底藏在哪裡?

蒙姐有時不耐我凡事思忖,interpretation太多。我倒是覺得,換個情景,這樣研究一下自己的反應也未嘗不是好事。

我的上舖新來了一個年齡14歲,外表10歲,開口說話18歲,生活自理能力8歲的女孩。她說自己在公園長大,她的舌頭極‘寸’,能星火燎原,令烽煙四起。但每晚熄燈前她都蜷在被窩裡,安靜等候我為她禱告。早上拉開窗簾時,我喚醒她,她回我一個微笑,好像昨晚從未在夢中踢床、吼叫。

這個孩子,父母都沒有理會她。她的心田需要拔去些荊棘,鬆下土,在旱處澆灌,撒新的種,再耐心等候。想起經上的句子,關於那些不種也不收的飛鳥、不紡線也不勞苦的百合花,它們都得著飽足和美麗。她也會。他會讓她生長。

Facebook有幾個邀約,晾在網上已經多時。朋友們,欠你的,讓我慢慢還。

2010年10月30日 星期六

真實真相

面對眼前鐵一般的證據和各樣事實,她面無表情仍然否認。倦意深深湧上來,在界線對談關鍵時刻,我忽然睏了。她無意尋求真實,我又何必再花更多時間技巧來證明真相呢?--- 真想睡一覺。

眼前的成年女子,讓我想起青澀年紀的自己。那時我對父母說得最多的是冷漠的話,及謊話。一如此刻的她。如果不是 神找到了我,我可能還活在幾乎連自己也被騙倒的虛假裡。

我們從幾時開始相信並製造謊言?從「不信」和「不能」開始。不信有人能明白我的需要,不能等候我的滿足。懷疑著「還要等多久」,於是囫圇吞棗,消化不良。我們的肚腹其實配得更好,不,是「最好」。

想要真實的人未必能承受真相。例如,當我禱告願能看見,而眼開時,看見人在行走卻都像樹木,真是失望。再看兩眼,草木皆兵,更害怕。主啊,你打算何時向我再吐點唾沫又按下手呢?

話分兩頭,回看上一篇,忽地想起,流淚淒涼輾轉反側時,我的力氣都用在咬緊牙關,哪還記得禱告!

國 內 眾 民 一 味 的 欺 壓 、 慣 行 搶 奪 、 虧 負 困 苦 窮 乏 的 、 背 理 欺 壓 寄 居 的 。
我 在 他 們 中 間 尋 找 一 人 重 修 牆 垣 、 在 我 面 前 為 這 國 站 在 破 口 防 堵 、 使 我 不 滅 絕 這 國 . 卻 找 不 著 一 個 。

我常想,有多少人曾讀到這兩句,心裡耐不住低喊:「讓我來!我願意重修牆垣,我願站在這破口!」--- 甘心樂意的人居然也會在某天對著本不忍見她滅絕的那人生出要替天行道的衝動!

重讀這兩句,我覺得當中無限吊詭。吸引我來回應的,是那呼喚者。因著他的美善一步邁出去,卻墮入國內眾民的欺壓中。難怪!難怪福音書之後又有保羅書信。保羅,我愛你,你明白我的爭戰。

弟兄姊妹們,繼續跑那當跑的路,守住所信的道,打這美好的仗吧!

2010年10月26日 星期二

偶爾法利賽

颱風悄悄轉了彎,我也平安落地。移走自己心上的大石,我應該更能關心別人的磕磕碰碰了。自己不舒服,待人處事往往粗暴。有個女孩的父母帶了一大袋零食給她,每天她都在我身邊晃悠,一下要魚肉腸,過會要軟糖,再一陣要話梅。

我看著她,眉頭皺成山川。她打算建立自己的進食時間表嗎?本著分享原則,於是決定和處理所有家庭食物的方法一樣 --- 大家一頓一起吃光,誰也不用煩。

第二天,她扁著嘴來找我,說出了她的心底話。她說濫用藥物食冰多過食飯的生活是到了這個家庭才真的結束。胃口開始回來,那袋零食意味著重獲新生。

我沉默了。當天我想的只是怎樣不被她的貪食操控,全然忘了還有別的可能性或方法。難怪耶穌要講那麼多道給法利賽人。這裡就有一個。

更令我驚訝的是十三歲的女孩能表達自己感受的勇氣和能力。而我唯一做對了的事是聽她說完。如果用自己的邏輯思辨打壓了她,我就錯過了神最大的禮物 --- 依然柔軟的心。

已為人父的朋友某天在網上留言,說想起多年前的快樂事,問候一聲你好嗎。真好 --- 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的感傷變成颱風來襲時彼此惦記,真好。

可惜我們各自忙碌,也缺乏邀約的力量和勇氣。只好幻想來日天堂重逢時,我們將促膝長談、徹夜不眠的場景。

某日早上,我發現自己體重降到了121磅,比起最重時少了十磅有余。121是高中時期的體重指數,印象深刻皆因當年湊巧有款車叫萬事得121。

沒有刻意減肥,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做到的。依稀記得我曾在某時某刻講過一句「真想回到121」,結果就到了。

如果神喜歡回應這樣的禱告,天知道我在不經意間還說過些甚麼!那些流淚、輾轉反側時許下的長篇禱告又去了哪裡呢?

2010年10月19日 星期二

綻放

重陽已過,走在暮色裡,風中有微涼的秋意。頭還在痛,連續兩次放假也不能逃過它。汪峰在我欲裂的兩耳間繼續深情地唱。

   就在這燦爛的一瞬間 我的心悄然綻放
   就在這綻放的一剎那 像荒草一樣燃燒

他的每首歌都是一幅畫,他喜歡說要在星河中穿行,似乎相信遺憾可以忘記,痛楚可以穿越,還提到關於瘋狂和勇敢。

這些日子,或正午或夜深,我總是不得已在樓震閘開的喧鬧緊張中,學習尋找和尋到的功課。

很容易指責別人給我無奈,更無奈是自己的迷惘和憂傷。在這一陣秋風吹過後,沙塵過後,原來我還被困在這裡。

聽說今年最強颱風快來,我想在小屋門前迎風而立,要麼被風捲走,摔個支離破碎再從零開始;要麼靠著那加給我力量的,企硬到最後!

受夠了這不冷不熱的指望和不死不活的異象。
讓該來的來吧!來得更猛烈些吧!

綻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