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3月27日 星期四

同手同腳


從三藩市回來,有好些天我都不能如常生活。
有時會喃喃自語──「我好掛住細佬啊」,
聽到自己對著空氣發出小孩子般的囈語,
自己也嚇了一跳。
擦擦汗, 好在四週無人。

廣東話裡,「弟弟」被稱為「細佬」,
「細」是小的意思,「佬」是所有男人的統稱。
例如外國男人叫「鬼佬」,中年男人叫「麻甩佬」,
壞男人叫「衰佬」,對妙齡少女意圖不軌的叫「金魚佬」。
似乎沒有一個「佬」是好男人。
小時候,和弟弟衝突不斷的我也堅定不移地相信,
這傢伙,既小氣又無義氣,長大了斷定不會是個好男生。
可是20年後的今天,身為姐姐、也是女性的我欣喜地發現:
我的「細佬」長大了,從他十七歲分隔到現在,太久
不知道他曾否也是某個女孩心中的好男生,
今天卻一定是姐姐眼中的好男人。

其實,從小,我和弟弟就非常不同,總結歸納差異有三。
一,我是姐姐,但是多年來弟弟的言行舉止
乃至思想覺悟都讓人們相信,他其實是我哥哥。

二,姐姐從小思想不求上進、得過且過,
弟弟卻天賦異稟,自律自強、居安思危,
尤擅取代雙親,對姐姐進行全面的監控。
我是從弟弟身上發現 ── 代溝並不是以年齡來劃分的。
否則我和小我兩歲的我弟怎麼有代溝,
他和我爸媽怎麼就一個鼻孔出氣呢?

三,姐姐能說卻不能做。
她的整個青春期都奉獻給了以家庭為戰地、
以父母為階級敵人的青年運動,竭力爭取自由、獨立,
結果卻是沒能衝出家庭,迄今一直留守在父母身邊;
最後更投身於教育工作、將僅餘的青春致力規勸年青一代
──「上學要讀書、放學要回家」。
弟弟不善辭令、個性內向,卻不聲不響一路走了好遠。
從小也沒聽說過他有甚麼夢想,讀書時期還常被姐姐取笑英文發音,
最後他卻把一步一腳印地把夢築到了大洋彼岸。

真好。

在三藩市,弟弟開車帶我和丹丹去吃飯、去教會。
安坐在後座的我喜歡看丹丹和他「耍花槍」的時候。
然後,弟弟一邊開車,一邊輕輕把手按在丹丹手上安撫著她。
他的右手緊挨著她的左手,這是小時候的我從未想像過、
甚至在父母間也不曾見過的
── 溫柔。

弟弟喜歡我買給他的淺藍色恤衫,穿在身上頗是儒雅。
弟弟一定也記得,在他小學三年級時,
在某個運動會上不慎由高處跌下,腎臟被硬物撞擊破裂內出血。
當時他一臉慘白,躺在地上不能動彈。
當年就讀高小的我在運動會上最關心的議題是我們班的男生。
當朋友們跑來告訴我弟弟出事了,我一路跑去現場。
看到弟弟時,我發揮了自己人性的最大光輝──
我買了冰淇淋給弟弟,叫他不要怕。
然後找人去叫老師和叫救護車。

弟弟當時有沒有吃掉冰淇淋,我已不記得了。
據說媽媽聽聞消息就暈倒了,這我也不記得了。
記得的是,多年後,媽媽提到這件事時說,
弟弟當年在醫院裡,以為自己就快要死。
他對媽媽說,身上的新毛衣不要弄污了,要留給姐姐。
火車靜靜地駛入黑夜和原野,車廂內的我望著窗外眼睛偷偷紅了。
弟弟,那件毛衣還記得嗎?一定沒有這件襯衣好看吧?

這次在三藩市的其中一項日常活動是去看骨科中醫。
我的腰和右腿不知原因常常疼痛,以至有時
走路好像長短腳一瘸一拐,頗為怪相。
弟弟在長途電話裡聽說了,細心地安排了我去看一位
三藩市當地名醫,收費頗貴,但弟弟慷慨解囊,
我自是欣然接受,── 能被男士照顧的機會本來就不多嘛!
中醫正骨的手法是否正宗我無從得知,可以確定的是
那位男中醫下手絕不留情,他一動手,趴在病床上
又痛又無助的我就哼哼哎哎,眼淚幾乎也奪眶而出。
弟弟坐在一旁,一邊翻閱報紙,一邊教訓我:
「你這麼大的人,怎麼還不如小孩子?!」
那一刻,彷彿回到當年。
唉,還是我熟悉的弟弟嘛!
這次千裡迢迢匆匆往返三藩市,就是為了告訴弟弟,
關於未來的人生,我有重要的決定。
在三藩市的湖邊,我們散步、聊天了幾個小時,
我告訴弟弟,我想要跨過一條橋,── 即使彼岸會有風雨和跌倒。
而心底,我最介意的是,
不能因為我的決定而把責任和擔子壓在了弟弟的肩上。
我想得到弟弟的祝福和肯定,而我更想確定弟弟知道,
今天我所見到和愛上的他,
不單是父母在長途電話裡以叮嚀養育的孩子,
也是耶穌在神的家庭和教會裡買贖回來的王子,
所以他和我擁有同樣的自由和能力,去任意追逐他的夢想,
活出神在他生命中的呼召。

現在我唱的這首歌曲 給我最親愛的弟弟
在我未來生命之旅 要和你同手同腳的走下去
還記得 小小年紀 鬆開我的手迷失的你
在人群裡 看見你一邊哭泣 手還握著冰淇淋
有時候 難過生氣 你總有辦法逗我開心
依然清晰 回憶裡 那些曾經有笑有淚的光陰
我們的生命先後順序 在這個溫室裡
也是存在在這個世界 唯一的唯一
未來的每一步一腳印 踏著彼此夢想前進
路上偶爾風吹雨淋 也要握緊你的手心
未來的每一步一腳印 相知相惜相依為命
別忘記彼此的約定 我會永遠在你身邊陪著你

2008年3月19日 星期三

回友人信 之 關於這一代


元朗有兩間泰國菜館都不錯,一家在西菁街,叫「金泰釧」,
老板是校董,所以常常和同事光顧她的新派泰菜,我去還有折扣;
另一家有點異國風情,叫「泰屋」Sawadee Thai。
不知道你去的哪家?下次再來可以試試我的推薦。
洪水橋也有一家私房泰國菜,不過環境實在一般,估計你興趣不會大。

今天下午打開郵箱看到你的email時,我剛經過書店, 買了一本
龍應台與21歲兒子Andreas Walther合著的《親愛的安德烈》。
這本書最初吸引我的是封面上年輕的Andreas寧靜深沉的眼神;
翻閱了幾頁後,這對母子的對話便吸引了我。
讓人有點毛骨悚然的是,
我發現自己更貼近龍應台這位57歲母親的敘事角度;
也和她一樣,對18歲年青人的觀點與視角充滿好奇。

我對年青人的看法可能因為自己的職業和接觸面而帶有偏頗。
90年代出生的孩子物質充裕,成長的土壤卻滿是荊棘:
他們似乎都出生在不完整的家庭,不是少了父/母就是缺乏關愛;
他們被菲傭或電視/遊戲機/上網養育成長;
心理學家說他們渴望被聆聽,事實是連他們自己都忘記了這種渴望。
他們的視覺、聽覺在資訊爆炸的年代提早成熟,
表達和思維能力卻發展遲緩。
年青人以為自己可以做成年人的事,殊不知
成年人做事講「理由」,不是憑「感受」。

不過,我在生活和工作上都常常因為年青人閃光的瞬間得到無限鼓舞;
雖然對他們的「天真」、「很傻」、
缺乏責任感、不懂得易地而處深惡痛絕,
但也有好幾次微笑想著 ──「如果能再年輕一次,該有多好」。
作為老師,我會把他們的問題更多地歸咎於
情緒功能不健全的家庭和誘惑太多、保護太少的社會,
期望能透過自己的小小力量幫他們分辨是非、隱惡揚善。

復活節我會在三藩市渡過,和弟弟敘舊,還要寫論文。
星期三晚上十點上機,今晚挑燈回信給你,也正好提前訓練適應時差。
除了《安德烈》,我也帶了其它書,不知道你平時有沒有時間閱讀?
今年其中一個我有興趣的閱讀主題是關於如何領導(leadership skills),
有心得分享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