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我最喜歡的人是我爸爸的爸爸,普通話叫「爺爺」,爸爸的媽媽是「奶奶」。如果你看過「櫻桃小丸子」,小丸子的爺爺也是我喜歡的人。不過我的爺爺很不一樣。他在中學裡教中文,對武俠小說有無限熱情,我從小看金庸、粱羽生、古龍的作品,爺爺是我的免費供應商。小學時,我親眼目睹過我做小學校長的奶奶,把爺爺的小說在後院一把火燒掉,好比秦始皇焚書坑儒。她恨他把工資都浪費在閒書上。可能爺爺有過被打壓後的沮喪,但對那時的我,「沮喪」是我沒經歷過的情緒,是讀不懂的表情。不過從此,我和爺爺交換武俠小說就要很鬼鬼祟祟,不能行在光中,後來我明白這叫明哲保身,也是考慮他人感受。
爺爺啟蒙了我對甜食的喜愛,我爸爸有同樣的軟弱,他喜歡可樂和湯圓。五、六歲時,父母因讀書進修把我放在爺爺奶奶家。奶奶每天帶我去公園晨練、採集野菜,爺爺則帶我上街,買紅糖白米糕吃。熱騰騰的蒸糕香氣撲鼻,我對誰的愛更深也可想而知。有時吃壞了肚子,爺爺教我躺在床上,在肚子上按摩打圈,左三圈,右三圈。長大以後,有時我還會在廁所裡想起這個方法,教我的人卻已不在了。
爺爺過世的消息來得很噩然。聽說是某晚因為開心,喝了些白酒,晚上開始咳嗽,一口痰液咳不出來,就停止了呼吸。那時,我們才移民香港二、三年,一切都沒穩定下來,從觀塘宜安街的板間房搬到了九龍城獅子石道的騎樓住。爸爸收到噩耗,趕回家拿錢去買機票回武漢。每次回鄉他都坐火車,這次卻不能省。我陪爸爸走在衙前圍道,路上車來人往、熙熙攘攘,爸爸突然蹲在地上放聲大哭。我從沒見過父親這樣,不知所措,但是悲傷的情緒蓋過了其它。
在爺爺去世之前,因為他和奶奶都年紀老邁,所以分別住在老三和老四的家裡,有人照顧。爺爺去世的消息,幾個兒子都一直沒在母親面前提。奶奶也一直沒問,為什麼過年過節也沒看見老頭子,每逢清明時,香港的老五就會回來放假。她一直都很嚴肅,每天都盡心照顧自己的身體和飲食起居,練太極、按摩腿腳。很多年後她才過世,爸爸又是哭得很厲害。有次,他對我說,爺爺奶奶走後,他才覺得自己真的沒有家了。對於一個不常表達感受的男人,這是很大的創舉。
在我的家族裡,好像親情一直比愛情來得濃烈、長久。我一直沒弄明白,奶奶在爺爺過身之後,是怎樣發現和接受這樣的事實。至少,如果我們相愛,就算年紀再大,無法彼此照顧,我也不想和你分開。因為我們還是可以談談年輕時的故事,而且恐怕只有你能聽我說千遍,也不覺得悶。怎麼捨得分開。
不過,這段日子裡,雖然你不在身邊,我還是滿有期待和快樂。因為知道我們會再見面。對於沒聽過上帝和天堂的他們,重逢的盼望在哪裡呢?還是重逢已經不再重要?那才是真的感傷。
長大以後,我才知道爺爺在文革期間受過批鬥,被關過牛棚,因為他有很多親戚是國民黨,還移居在台灣。我們會舉家移民香港,也是因為有台灣親戚的緣故。不過現在也沒有聯絡了。爺爺最困苦、遭逼迫的時候,爸爸才是個十幾歲的少年,他是家裡五兄弟裡最小的那個,應該有過最多情緒。不過,我猜,他從來沒有面對、處理過他的恐懼不安。他學到的是自己所居住的城市、掌控自己生命的政府是不值得被信任的。所以,他覺得一定要移民,我的家人從武漢到香港,從香港又到三藩市,總在尋找一個更自由、更安全的藏身之所。
我所記得的是,爸爸每年都去六四燭光晚會、七一遊行,我大學時陪他去過幾次。無可否認,他對反共的政治熱情,比我以往的任何一段愛情都要來得堅固、執著。除此以外,立法會選舉全家配票,我那票給泛民陣線馮檢基,雖然媽媽是工聯會活動的熱衷參與者,逢蛇宴、卡拉OK必到,但是她的選票要投給民主黨涂謹申,而爸爸的選票竟然給了「長毛」!
還有很多喜歡的人,看看下次會不會想告訴你。
2011年4月15日 星期五
2011年3月6日 星期日
初相遇
照片裡的小男孩就一直以這樣的姿勢抱著我,整整兩個鐘。那天我們初相遇。
那天,我第一次到卡邦,宿霧著名的海邊市場。我們在街頭做保健宣傳,關於預防登革熱。市場沿路堆滿西瓜、菠蘿、手工品,客人寥寥無幾,每當車經過,漫天皆塵土。
市場多的是孩子,年齡從兩歲到十幾歲都有。衣衫襤褸、臉掛鼻涕,一對破舊拖鞋,一雙黑漆漆腳丫,就在各樣垃圾、污水、泥濘中穿行。有個女孩走到哪裡都拖著塊爛木板,累了就除下鞋,站在木板上,還不讓其他人踩。噢,原來那是她的家。
活動甫開始,我們這班外國人在這衣食、娛樂都匱乏的貧民區吸引了一堆圍觀者。這小男孩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七、八歲的年紀,有雙美麗安靜的大眼睛。他羞怯地挨我身旁聽我們唱歌。偶爾抬頭看看我的表情,每次我都回以微笑。過了一會兒,他放心地抱著我的腰。這樣的親密讓我有點措手不及。那天陽光極其猛烈,氣溫過了30度,我的汗珠綿綿密密不斷滾落。
兩個月前,曾有人問我:有甚麼是你需要為神放下的。甚麼都可以,除了......「依莎貝拉」。 如果你見過我家的超可愛小侄女,你不難猜到我也想快快生個同樣可愛的小天使。(孩子的爸爸在哪裡是題外話。)
就在那刻, 我突然看見這樣一幅圖畫。我看見成群結隊的街童向我走來,衣不蔽體、滿身污垢、一臉茫然。我慌張地向神擺手、擰頭--不對!不對!我要的不是他們!這太多、太重了! ── 怎麼放得下自己的「依莎貝拉」計劃呢?
保健宣傳後,我的同伴們開始派發糖果、蚊片和肥皂,我拍拍腰間的小男孩 ,示意他去排隊,他一動不動。過了一會,其他孩子開始玩遊戲、跳大繩,他還是不肯動 ── 好像抱著我就心滿意足。身邊這顆小小頭顱融化了我的心。
沒有翻譯,我們言語不通,我不太明白何以擁著我勝過糖果和遊戲。摸著他的頭,我心裡模糊地想,孩子,你媽媽在哪裡?她太忙還是太兇?她知道你需要擁抱嗎?她沒有給你安全嗎?就這樣,我思忖了兩個鐘。
原來,看起來多又重的,其實是甜蜜的負擔。孩子要的不多,一點都不多。他的福音就是我這雙手、這汗流浹背的身軀。神讓我成了一棵樹,讓這幼苗有了片刻倚靠。這一刻,剎那成永恆。
夠鐘離開,我向孩子揮別,說不出「再見」。一邊走向車站,想到不知何時能再見,我心五味雜陳。確信的是,將來某天我們會在天國重逢。到那時,我會弄明白孩子你叫甚麼名字,我會知道今天離別後你的日子過得怎樣,你有沒有再見過我,再次享受今天這樣的擁抱......
忽然,男孩從街對面跑過來。他拉起我的右手,有點害羞把他的前額貼在我的手背,轉身又跑走了。我知道行額禮的意思。在菲律賓,父母出門或歸家時,兒女們都會行這祝福平安之禮。這孩子向我行了額禮。
回到香港,我和同伴們談起我們遇到的這些困在跨代貧窮裡的人。路加來自澳洲,他彈奏一手好音樂,同樣一對手還造了碳爐給宿霧家庭。他說,誰的臉會常常浮現在天父心頭? ── 那不會是我的臉,因為我已經擁有很多。神牽掛的會是那些貧乏人。窮困太糟糕,應該為他們做些甚麼。
賓 來自夏威夷,相信神的雪櫃門上貼著他的照片,還喜歡隨時隨地跟著節拍起舞。在貧民聚集的墓地,某個下午,他和心智發展停滯的15歲路易跳舞、擁作一團。路易頗高,但他覺得自己是嬰孩,所以喜歡傻笑著把頭挨在別人胸前,好像貼在媽媽心口,一邊發出咯咯笑聲。賓 一臉篤定地說:「你知道嗎?在婚禮那天,當我們在天上重逢時,我會再見到路易。我一眼就看出來了,這家伙是個王子!一直都是!」
我想起了掛在我身上兩小時的男孩。在婚禮那天,當我們在天上重逢時,我們不再有語言障礙。他會穿著小王子裝,他會微笑走過來,會再次拉起我的右手行額禮。他會這樣介紹自己 ──
「您好,我們又見面了!我就是您的『依莎貝拉』。」
那天,我第一次到卡邦,宿霧著名的海邊市場。我們在街頭做保健宣傳,關於預防登革熱。市場沿路堆滿西瓜、菠蘿、手工品,客人寥寥無幾,每當車經過,漫天皆塵土。
市場多的是孩子,年齡從兩歲到十幾歲都有。衣衫襤褸、臉掛鼻涕,一對破舊拖鞋,一雙黑漆漆腳丫,就在各樣垃圾、污水、泥濘中穿行。有個女孩走到哪裡都拖著塊爛木板,累了就除下鞋,站在木板上,還不讓其他人踩。噢,原來那是她的家。
活動甫開始,我們這班外國人在這衣食、娛樂都匱乏的貧民區吸引了一堆圍觀者。這小男孩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七、八歲的年紀,有雙美麗安靜的大眼睛。他羞怯地挨我身旁聽我們唱歌。偶爾抬頭看看我的表情,每次我都回以微笑。過了一會兒,他放心地抱著我的腰。這樣的親密讓我有點措手不及。那天陽光極其猛烈,氣溫過了30度,我的汗珠綿綿密密不斷滾落。
兩個月前,曾有人問我:有甚麼是你需要為神放下的。甚麼都可以,除了......「依莎貝拉」。 如果你見過我家的超可愛小侄女,你不難猜到我也想快快生個同樣可愛的小天使。(孩子的爸爸在哪裡是題外話。)
就在那刻, 我突然看見這樣一幅圖畫。我看見成群結隊的街童向我走來,衣不蔽體、滿身污垢、一臉茫然。我慌張地向神擺手、擰頭--不對!不對!我要的不是他們!這太多、太重了! ── 怎麼放得下自己的「依莎貝拉」計劃呢?
保健宣傳後,我的同伴們開始派發糖果、蚊片和肥皂,我拍拍腰間的小男孩 ,示意他去排隊,他一動不動。過了一會,其他孩子開始玩遊戲、跳大繩,他還是不肯動 ── 好像抱著我就心滿意足。身邊這顆小小頭顱融化了我的心。
沒有翻譯,我們言語不通,我不太明白何以擁著我勝過糖果和遊戲。摸著他的頭,我心裡模糊地想,孩子,你媽媽在哪裡?她太忙還是太兇?她知道你需要擁抱嗎?她沒有給你安全嗎?就這樣,我思忖了兩個鐘。
原來,看起來多又重的,其實是甜蜜的負擔。孩子要的不多,一點都不多。他的福音就是我這雙手、這汗流浹背的身軀。神讓我成了一棵樹,讓這幼苗有了片刻倚靠。這一刻,剎那成永恆。
夠鐘離開,我向孩子揮別,說不出「再見」。一邊走向車站,想到不知何時能再見,我心五味雜陳。確信的是,將來某天我們會在天國重逢。到那時,我會弄明白孩子你叫甚麼名字,我會知道今天離別後你的日子過得怎樣,你有沒有再見過我,再次享受今天這樣的擁抱......
忽然,男孩從街對面跑過來。他拉起我的右手,有點害羞把他的前額貼在我的手背,轉身又跑走了。我知道行額禮的意思。在菲律賓,父母出門或歸家時,兒女們都會行這祝福平安之禮。這孩子向我行了額禮。
回到香港,我和同伴們談起我們遇到的這些困在跨代貧窮裡的人。路加來自澳洲,他彈奏一手好音樂,同樣一對手還造了碳爐給宿霧家庭。他說,誰的臉會常常浮現在天父心頭? ── 那不會是我的臉,因為我已經擁有很多。神牽掛的會是那些貧乏人。窮困太糟糕,應該為他們做些甚麼。
賓 來自夏威夷,相信神的雪櫃門上貼著他的照片,還喜歡隨時隨地跟著節拍起舞。在貧民聚集的墓地,某個下午,他和心智發展停滯的15歲路易跳舞、擁作一團。路易頗高,但他覺得自己是嬰孩,所以喜歡傻笑著把頭挨在別人胸前,好像貼在媽媽心口,一邊發出咯咯笑聲。賓 一臉篤定地說:「你知道嗎?在婚禮那天,當我們在天上重逢時,我會再見到路易。我一眼就看出來了,這家伙是個王子!一直都是!」
我想起了掛在我身上兩小時的男孩。在婚禮那天,當我們在天上重逢時,我們不再有語言障礙。他會穿著小王子裝,他會微笑走過來,會再次拉起我的右手行額禮。他會這樣介紹自己 ──
「您好,我們又見面了!我就是您的『依莎貝拉』。」
2011年3月4日 星期五
過雲雨
就快到工廠門口,亞倫突然停在馬路中間,好在趕著返工的人潮無視這阻礙,迅速改變了移動途徑。他在背包翻來翻去,對著我嘴開又合,我瞪大眼睛,他卻一個字都沒吐出來。早上的風清涼,雲太多,陽光還未到達我們居住的星球,我也沒一丁點說話的欲望。
終於,從背包裡他翻出了黑黑的東西遞給我。── 是半排馬莎黑朱古力。新人屋奢侈品。我笑了。它不是我今天的必需品,卻是一個感恩的理由。真是可愛的男生,可愛的一天。上次有人說25歲亞倫「可愛」應該是某天,他在日光盛放時穿著蘇格蘭裙從城門走了出去,大閘保安瞠目結舌看他上小巴往市中心。他對衣著的解釋是「我很想家」。
這個星期,我最愛的家人受到了傷害。如果可以,我希望他像亞倫每天做他喜歡的事,不用理會別人眼光。多年來,我看著他贏一場又一場比賽,心裡暗暗驕傲。這次他在奮力奔跑的賽道上被褫奪資格,想到他可能會有的種種反應,我痛恨敵人的手段,我寧願被攻擊者是自己。
可是敵人不會挑上我,因為我已經離開了rat race夠久,久到能享受邊走邊看,還能從半排朱古力之類的東西裡吃出無盡甜美。擁有的不多,能失去的也少之又少。所以,敵人挑上的是我牽掛的人。
小時候也經歷過這樣的情形,看見弟弟受傷,心裡會覺得,怎麼不是我?── 我比他膽子大,那他就不用害怕。怎麼不是我?── 我比他膽子大,害怕時會大聲喊,就不用把憤怒挫折藏心底。
我想對弟弟說,記得你說過,我們的身份在主裡。既然主容許你被敵人踢一腳,那你就停一停;如果敵人讓你滾出去,那你就順便在地上多躺一會兒,看看天有多高,雲有多美。看清楚了,想好了,就離開這運動場。場外會有一條筆直的道,將領引你的心行在寬闊之處。
我一向最喜歡告訴別人關於弟弟的愛情故事,他和丹丹怎麼跨越時間、空間在Google盡頭重逢。親愛的家人,今天可能還是有艱難,但是你們怎樣渡過昨天、今天、明天,將會是未來我最喜歡向人述說的故事。我會這樣開頭 ──
「當時下好大的雨,但我們不知道,原來一直有一把巨大的傘覆蓋著我們......」
五隻手指就算出盡全力能抓住的還是很少,所以,與其捉敵人的辮子倒不如先拖緊天父的手。他的手施行公義,他的手讓兒女移動。
不過是一場過雲雨。是一場已經獲勝的戰役。所以,像個王者那樣出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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