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親愛的校長,寫這封信是因為心裡有很多話想對您說,卻又擔心和您面談時,「眼淺」的我會甚麼也說不清楚。我的Form A其實遲交了幾日,我反復思量應該怎樣表達自己離開的理由和去向。還記得當年Sophia, Emy, Louis請辭時,雖然明知不關事,我還是停止不了那刻那種被拒絕和離棄的感受。
終於遞交了Form A後,曾經好幾次和您在樓層相遇,我微笑打招呼、匆匆繼續往前行,心中也揣測著您是否已經看過Form A, 幾時會召見我呢。這一刻回想起來,原來我錯失了可以主動向您解釋、聆聽您意見的機會。今天在校長室裡,當您表情沉痛地說,合作這麼多年,原來我的心中沒有校長您的位置時,我的心大大地惶恐、不安、愧疚、心痛了。我恍然頓悟,我的拖延、被動、甚至逃避溝通,正正是把拒絕和離棄加在了您的身上。請您接受我最深的歉意!
不知道校長是否知道,我從十五歲移居香港,在順利讀中四至中七,在港大讀學士三年,中大讀教育文憑一年,這兩年在城大讀兼讀制碩士。從踏足這個城市開始,我就穿行於各個校園之間,時學時教;而我流連最久、學習最廣、付出最多、收獲最豐、留戀最深的是 ── 鄧中校園。
還記得第一次來鄧中,那時天盛苑還有很多工程未完成,學校四周都是棚架和帆布。我坐在canteen等候第一輪面試,Maria經過,她準確地叫出了我的名字,讓我非常意外。當時面試的其中一條問題我至今記憶猶新。她問我對於將來的上司有甚麼期望,我回答‘She should love students and be passionate about teaching; she is willing to mentor new teachers like me; and I hope she loves God and is also committed to the spiritual growth of others.’
在鄧中,我有幸遇到了很多這樣的年長同事。他們不一定都是基督徒,但都有各自的堅持的信念,他們的一舉一動散發著獨特的香氣。
當年,冼Sir任教數學卻私底下來看我教英文,他提醒我要注意pace, 我用了好幾年才領會到當中意思;楊楊也曾和我站在佐敦街頭討論學生個案呢!
葉Sir在我處理當年的棘手學生(李兆康、蕭敏聰等)時,買過不少零食來安撫過我的挫敗和眼淚,如今他的口頭禪「乖,聽話!」也是我常對學生說的一句話;
Maria 對我不放棄所以也最嚴厲,我從她身上學到大大小小行政技巧;
Ruby和我無數個夜晚在教員室OT, 我從她那裡學會甚麼叫「包底」和「包容」;
鄧Sir喜歡分享帶給他思考的刺激;Hoffman爽朗的笑聲、工作時的投入;
Jerry面對學生時流露感性,MuG帶給我無數難忘片段;
每逢有訓導急Call, 潘Sir總是義不容辭,即刻放下自己手頭的工作;
小志從不吝惜稱讚學生和同事,讓我相信「好學生和好同工都是讚出來的」…
這些瑣碎的片段,多不勝數,恐怕同事們不記得了,對於我卻是充滿感恩的甜蜜回憶。好幾次在周會,和學生們一起唱校歌時,我都淚盈於睫;不知道有多少學生在多年後仍然記得今天的周會,但禮堂和早會操場同工的分享是我這八年來不可多得的學習平台。
鄧中是我成長的地方,熟悉又安全。我知道自己的位置,感受到被接納、被認可的喜悅。對於建立課室常規和授課我逐漸得心應手,和同事、學生相處融洽,也開始陪新同事走當年自己走過的路。鄧中給了我很大的空間和充足的資源,夫負何求?這個時刻,本不該萌生去意。可是,上帝把一個夢,或者心願,放進了我心裡。學生比起八年前乖了許多,可是我依然看到他們生命裡的缺漏,看到很多我愛莫能助的東西。Phyllis的離去和我自己從低谷走出來的經歷,讓我堅信,沒有甚麼比生命更重要。
誠如校長所言,沒有甚麼比學會「做人」更重要。做人是懂得尊重、曉得愛。可是,校長您相信嗎?這個世界,就算是在鄧中,有孩子是在傷害和麻醉中成長,不懂愛人,也不能被愛,還以為這就是生活的常態。我在教會見過不少戒毒者得到醫治和生命蛻變,難以至信。我曾花無數時間、精力想扭轉某個學生的陋習卻不得其果,為什麼那人(情況惡劣百倍)還能獲得新生呢?希望您不會覺得我夸張 ── 見到形同死去的生命再次復活,這種失而復得的興奮是會令人上癮的。惟有走進這群人當中,我才能窺看到當中奧秘。
有人問我,為什麼偏偏選擇戒毒和犯罪青少年工作,要改變他們太難,我的想法固然是好,卻是太辛苦。校長,你會怎樣回答呢?當年您離開教署,放棄做高官時,有人問過您同樣的問題嗎?有人提醒過您要安分和珍惜現況嗎?有人暗示過理想主義和浪漫化最終會向現實低頭嗎?您當時如何抉擇呢?
我記得您講過的關於海星的故事,也記得關於「師愛」和「以生命影響生命」。所以,我找到自己的答案。那個海邊的小孩放棄了玩耍和休息,做他根本完成不了的工作,也許是同伴眼中的「笨小孩」。我常常想,他為甚麼要這樣做?是為了一個信念嗎?是愛那些雖然和他根本不是同類、但同樣被創造、有生命的海星嗎?是為了得到某人的稱讚嗎?那誰會稱讚他呢?
我惟一確定的是,他一定愛惜那些海星,──「愛」的意思就是要放下手中心愛的,撿起那些泥濘中的。──「愛」也沒有捷徑,不像無時間陪孩子的父母用物質填補,無時間管教的家長用拳頭解決。我所認識的「愛」必須是個笨方法:越是跟不上的孩子,越是要陪他慢慢走;要做的事越多越難,越要把全副心力投進去。因此我承認,我無法同時既對學生的成績、學校的行政工作負責,又能去學習如何超越自身能力、理解判斷時代和社會環境。
親愛的校長,除了您在開會時的語重心長,知道我最記得的關於您的二、三事是甚麼嗎?── 是您在同事聚餐時為我們斬乳豬,豬肉、豬骨四濺的畫面;還有在Fion的婚宴,您笑著指著我正把玩的新手提對潘Sir說:「這就是Echo的玩具!」校長對於我們來說,像是一個父親,有時「長氣」,但是您講的道理我們一一聽進去了;我們見到您的付出、感受到您的心意;也會像小孩子一樣,僅僅因為父親看到了我而暗自欣喜。
這次傷了您的心,讓您措手不及,實在非我本意。本以為「悄悄是別離的笙簫」,不要帶給大家麻煩便好。再者,當自己也是在咬緊牙關時,更害怕被動搖;想被珍惜和挽留,又不想被阻攔;理性知道是去做對的事情,但情感裡也有對前路不安、對同事依依…在這種種矛盾中,結果選擇了拖延和逃避,反而是更不成熟…
真心希望校長能夠諒解。
相信將來每次經過鄧中的校舍,我的心都會柔軟地想起這裡的歡聲笑語,也會不自覺地留意學生們的校服是否整齊… 這座校園是每個鄧中人走不出的背景。來日與校長相遇時,也許我已經歷更多時光的煎熬和磨礪,無論有否成就,就算平凡、平淡,甚或平庸,希望校長您會驕傲地說:「Echo當年是鄧中的老師,鄧中的老師是非常棒的老師!」
感謝您八年來不斷的叮嚀和分享。
祝身體健康、工作順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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