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1月25日 星期四

密室

Daniel Gottlieb 向他的孫子Sam 這樣解釋自己婚姻觸礁的原因。起初一切都美好,自己事業有成,妻兒可愛,生活四平八穩,怡然自得。然後某天,妻子被診斷患上癌症,感覺像是被誰騙了或者被命運耍了。總之,最初那個安樂窩的美夢無端破碎,恐懼不安使他們變得沉默;暗地裡憎恨對方,卻連焦慮或生氣的時間都沒有。有病要醫,有工作要完成,有孩子要照顧。等到妻子的病痊癒,他們之間的距離卻是再也回不去了。

然後,他自己遇到了車禍,就在結婚紀念日那天,頸椎以下全部癱瘓。二人關係從此變成男方對女方的完全依賴。「如果沒有你,日子怎麼過」使婚姻成為牢籠。終於,她逃走了,他活在恨意裡舔舐傷痕。直到某天,她竟然比他先走一步。

在痛恨她並要支付巨額贍養費的日子裡,他說憤慨是飢餓之人的糖果 ── 固然對生命無益,感覺倒是好極了。她逝世後,他開始懷念;懷念總比麻木好;懷念意味著他還愛她。

我忽地明白我在這個家庭裡焦慮不滿的原因何在。天真的我想在這裡打造我的安樂窩,渴望遇到值得信賴的人,建立穩固的人際關係,還想共同完成一個有神跡奇事的美夢。現實卻更像龍應台所寫:

「我慢慢地、慢慢地瞭解到,所謂父女母子一場,只不過意味著,你和他的緣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斷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漸行漸遠。 你站立在小路的這一端,看著他逐漸消失在小路轉彎的地方,而且,他用背影默默告訴你:不必追。」

我見過許多背影消失在門外,每次離去就像敲碎我的夢,留下一地「安全感」殘骸。當我把「安全」建立在別人身上,我就收穫「失望」。我也明白了女孩們為甚麼總嫌「不公平」而憎恨同工。失去安全,靈裡飢餓的人找到了名為「苦毒」的糖果。

所以,沒甚麼好再哭或生氣了。早已不是沒有了誰,誰就活不下去的年代。我們一代又一代都在尋找一個更安全的密室、更隱秘的藏身之所。現在既然已經找到,就竭力進入並安歇在他那裡吧。

相信有一天,在失去之後,我們會開始懷念彼此,時間會見證這不可能的愛。

2010年11月16日 星期二

山楂樹

我告訴朋友黃昏時自己坐在一棵白蘭樹下傷心地哭了,身邊有一地勒杜鵑花瓣。她笑呵呵說你要去看《山楂樹之戀》,男主角告訴女主角,當他第一次見到她,他覺得怎麼會有這麼憂傷的女孩。

朋友說這電影好看又感動。海報上兩個年輕的面孔看起來又親和,所以我在假期結束前趕著看了。看完,我一個人走在回新人屋的路上,感覺像剛拔了一隻牙。 ── 傷口看不見,但每吸氣,裡面就忽悠著痛。討厭,那麼美的情感,那麼遺憾的結局。

最近也看了 Leap Year 和 Before Sunset。除了風景別緻,它們和這《山楂樹》有一樣的主題 ── 愛。愛的故事裡總有一個不離不棄的人,結局也總是愛拯救他或她。不過,「老三」的吸引力超乎尋常。文革是動盪不安的時代,人與人要麼疏離要麼互鬥,但求自保。老三的出現使靜秋知道原來自己這麼好、這麼重要,皆因他對我默默奉獻願意守候。

我在樹下哭,是哭那該回轉的人竟然走得離神更遠。因為自己恐懼,我錯過了提醒。我可以抱持信任的心檢查背包,卻無法帶著滿腹懷疑去做同樣的事。我更怕失望。失去信任,我該如何面對?聲淚俱下說「怎能如此欺騙我」嗎?說了又如何?我想見到 憂傷痛悔的靈 。但這不是展示我的傷口就能做到的。至少當年我在傷害別人時,他的眼淚沒有軟化我的心。

我倍感受傷,為她,也為自己。神,我們算甚麼?你怎麼能愛我們、容忍我們這麼久?今晚屋內分享的主題是「感恩」。我感恩昨晚在旺角的聚會,有人聆聽,有人鼓勵,有人明白。感恩這讓我流淚的《山楂樹》,世上還是有「老三」這樣懂得善待,可以信靠的人。感恩對我包容忍耐了許多年的家人,感恩遇到 神,他使原本要追悔的遺憾變成可以盼望的期待。

2010年11月11日 星期四

圍城

 晚餐時,我靈感突發,和戰友聊起為甚麼 神要將我們放在新人屋。戰友是地道美國人,與我的年齡背景文化都大相逕庭,我期待在這個問題的討論分析上彼此能擦出火花。
結果是5秒後我們結束對話。內容如下:
「我覺得 神是要讓我明白婚姻。」
「你是指那種應該要相愛卻又彼此生厭、恨不得逃離的家庭關係嗎?」
無語對視。苦笑。
知我者,莫過於你也。

在這家庭裡,我和家人的關係遇到了瓶頸,就快窒息。
我的伴侶與我準則不一,令我在需要支持時,發現竟然多了一個哭哭啼啼要照顧的對象。我的年幼兒女總是意氣用事,抗拒管教,令人精疲力竭;而年長兒女又不願承擔她們的責任,老是投訴我沒有給她糖果是不公平、不信任。

該愛的人卻那麼不可愛。難怪我常想著依莎貝拉。
這個星期,她學會了新的三個字 ── 「我不怕」。
她在電腦螢幕前快樂地一次又一次比劃: 我 不 怕 。
太平洋彼岸的姑姑感動得眼淚都要掉下來。是的,姑姑 也 不 怕 。

假期結束要回到家庭時,我默默無語,心中百般不願意。
感覺既不安全又不屬於。只剩下責任。
那些最終拋妻棄子、包二奶的負心漢大都經歷過我這樣不甜蜜又不滿足的階段。

這苦澀直到今天看到這故事才溶解。當下柳暗花明,豁然開朗。

他 就 生 氣 把 約 瑟 下 在 監 裡 、 就 是 王 的 囚 犯 被 囚 的 地 方 .
於 是 約 瑟 在 那 裡 坐 監 。
但 耶 和 華 與 約 瑟 同 在 、 向 他 施 恩 、 使 他 蒙 恩 。

婚姻是被圍困的城堡,城外的人想衝進去,城裡的人想逃出來。
家庭也不外如是。沒家的人孤單,有家的人嫌煩。
但 他的靈在哪裡,那裡就有自由。
他的恩典在哪裡,那裡就還有愛。

我仔細再看約瑟的故事。他最終這樣理解自己所遭遇的諸般苦難。

從 前 你 們 的 意 思 是 要 害 我 、 但   神 的 意 思 原 是 好 的 、 要 保 全 許 多 人 的 性 命 、 成 就 今 日 的 光 景 .

神 的 意 思 原 是 好 的 。

讓我看到。

幫我記得。

2010年11月3日 星期三

最近很「潛」。
90年代末期,我還在港大讀書時,「潛」是當年潮語,形容不「上莊」、不上堂、不見蹤影的人。如今窩在宿舍或家中的人被譽為「宅男」、「宅女」。
我不算。我今天出過宅門,和政府診所劉醫生說了「不用給我必理痛,家裡還有」,還告訴華潤收銀阿姐我有自備環保袋。唯一遺憾的是skype依莎貝拉不成功,她的爸媽和我媽都沒見著。真傷心,要頂癮多七日。

還有一件沮喪的事。因為堅持提醒女孩們甚麼該做甚麼不該,我被呼喝了N次。── 當然自己無跳「制」。忍耐之後,得救之先,委屈悄悄爬上心頭 ── 我無做錯,為甚麼傷害我?以前也不是未試過被人兇,為何還是有反應?既然我無做錯,何以我會「覺得」受傷?!傷口到底藏在哪裡?

蒙姐有時不耐我凡事思忖,interpretation太多。我倒是覺得,換個情景,這樣研究一下自己的反應也未嘗不是好事。

我的上舖新來了一個年齡14歲,外表10歲,開口說話18歲,生活自理能力8歲的女孩。她說自己在公園長大,她的舌頭極‘寸’,能星火燎原,令烽煙四起。但每晚熄燈前她都蜷在被窩裡,安靜等候我為她禱告。早上拉開窗簾時,我喚醒她,她回我一個微笑,好像昨晚從未在夢中踢床、吼叫。

這個孩子,父母都沒有理會她。她的心田需要拔去些荊棘,鬆下土,在旱處澆灌,撒新的種,再耐心等候。想起經上的句子,關於那些不種也不收的飛鳥、不紡線也不勞苦的百合花,它們都得著飽足和美麗。她也會。他會讓她生長。

Facebook有幾個邀約,晾在網上已經多時。朋友們,欠你的,讓我慢慢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