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3月6日 星期日

初相遇

照片裡的小男孩就一直以這樣的姿勢抱著我,整整兩個鐘。那天我們初相遇。

那天,我第一次到卡邦,宿霧著名的海邊市場。我們在街頭做保健宣傳,關於預防登革熱。市場沿路堆滿西瓜、菠蘿、手工品,客人寥寥無幾,每當車經過,漫天皆塵土。

市場多的是孩子,年齡從兩歲到十幾歲都有。衣衫襤褸、臉掛鼻涕,一對破舊拖鞋,一雙黑漆漆腳丫,就在各樣垃圾、污水、泥濘中穿行。有個女孩走到哪裡都拖著塊爛木板,累了就除下鞋,站在木板上,還不讓其他人踩。噢,原來那是她的家。

活動甫開始,我們這班外國人在這衣食、娛樂都匱乏的貧民區吸引了一堆圍觀者。這小男孩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七、八歲的年紀,有雙美麗安靜的大眼睛。他羞怯地挨我身旁聽我們唱歌。偶爾抬頭看看我的表情,每次我都回以微笑。過了一會兒,他放心地抱著我的腰。這樣的親密讓我有點措手不及。那天陽光極其猛烈,氣溫過了30度,我的汗珠綿綿密密不斷滾落。

兩個月前,曾有人問我:有甚麼是你需要為神放下的。甚麼都可以,除了......「依莎貝拉」。 如果你見過我家的超可愛小侄女,你不難猜到我也想快快生個同樣可愛的小天使。(孩子的爸爸在哪裡是題外話。)

就在那刻, 我突然看見這樣一幅圖畫。我看見成群結隊的街童向我走來,衣不蔽體、滿身污垢、一臉茫然。我慌張地向神擺手、擰頭--不對!不對!我要的不是他們!這太多、太重了! ── 怎麼放得下自己的「依莎貝拉」計劃呢?

保健宣傳後,我的同伴們開始派發糖果、蚊片和肥皂,我拍拍腰間的小男孩 ,示意他去排隊,他一動不動。過了一會,其他孩子開始玩遊戲、跳大繩,他還是不肯動 ── 好像抱著我就心滿意足。身邊這顆小小頭顱融化了我的心。

沒有翻譯,我們言語不通,我不太明白何以擁著我勝過糖果和遊戲。摸著他的頭,我心裡模糊地想,孩子,你媽媽在哪裡?她太忙還是太兇?她知道你需要擁抱嗎?她沒有給你安全嗎?就這樣,我思忖了兩個鐘。

原來,看起來多又重的,其實是甜蜜的負擔。孩子要的不多,一點都不多。他的福音就是我這雙手、這汗流浹背的身軀。神讓我成了一棵樹,讓這幼苗有了片刻倚靠。這一刻,剎那成永恆。

夠鐘離開,我向孩子揮別,說不出「再見」。一邊走向車站,想到不知何時能再見,我心五味雜陳。確信的是,將來某天我們會在天國重逢。到那時,我會弄明白孩子你叫甚麼名字,我會知道今天離別後你的日子過得怎樣,你有沒有再見過我,再次享受今天這樣的擁抱......

忽然,男孩從街對面跑過來。他拉起我的右手,有點害羞把他的前額貼在我的手背,轉身又跑走了。我知道行額禮的意思。在菲律賓,父母出門或歸家時,兒女們都會行這祝福平安之禮。這孩子向我行了額禮。

回到香港,我和同伴們談起我們遇到的這些困在跨代貧窮裡的人。路加來自澳洲,他彈奏一手好音樂,同樣一對手還造了碳爐給宿霧家庭。他說,誰的臉會常常浮現在天父心頭? ── 那不會是我的臉,因為我已經擁有很多。神牽掛的會是那些貧乏人。窮困太糟糕,應該為他們做些甚麼。

賓 來自夏威夷,相信神的雪櫃門上貼著他的照片,還喜歡隨時隨地跟著節拍起舞。在貧民聚集的墓地,某個下午,他和心智發展停滯的15歲路易跳舞、擁作一團。路易頗高,但他覺得自己是嬰孩,所以喜歡傻笑著把頭挨在別人胸前,好像貼在媽媽心口,一邊發出咯咯笑聲。賓 一臉篤定地說:「你知道嗎?在婚禮那天,當我們在天上重逢時,我會再見到路易。我一眼就看出來了,這家伙是個王子!一直都是!」

我想起了掛在我身上兩小時的男孩。在婚禮那天,當我們在天上重逢時,我們不再有語言障礙。他會穿著小王子裝,他會微笑走過來,會再次拉起我的右手行額禮。他會這樣介紹自己 ──
「您好,我們又見面了!我就是您的『依莎貝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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