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應台在『山路』(2007)寫楊德昌的死、沈君山的病、蔡琴的歌,還寫聽歌的人五味雜陳。
那天,五萬人湧進了台中的露天劇場,蔡琴出場時,掌聲雷動;愛人死了,她對著閃爍不停的鎂光燈說:「你們知道的是我的歌,你們不知道的是我的人生,而我的人生對你們並不重要。」同一日,一輩子被稱為「才子」的沈君山,一個人在加護病房裡, 三度中風陷入昏迷。龍應台坐在台下百感交集,她看到自己這一代人,錯錯落落走在歷史的山路上,前後拉得很長。她慨嘆,有些事,只能一個人做。有些關,只能一個人過。有些路,只能一個人走。
最近讓我困惑的主題也關生死、獨步或同行。
看到躺在病榻上的三伯父,我心痛無人能分擔他的痛楚,這段路必須獨行。放射性治療使他脫髮、甩牙,看起來更憔悴蒼老。我們遠道從香港回武漢,讓他深深感動。他比平日多話,更清醒,一直握住我的手說,你是個好孩子,你做的工作很有意義。伯父當了一輩子校長,卻給放下粉筆的我意想不到的接納和鼓勵。
爸爸在醫院照料伯父一個多月,他說伯父會對每個訪客說自己會康復;但夜半時分,他在夢囈裡喊叫:「媽媽,媽媽,為甚麼最後的路這麼辛苦」。七十歲的老人,我捨不得他一個人走這條路。彼得在殿門口對瘸腿的人說:「金銀我都沒有,只能把我所有的給你。我奉拿撒勒人耶穌基督的名,叫你起來行走」。這也是我唯一能做的。我們為伯父接受了耶穌。那晚,爸爸說伯父比以前睡得平安。第二天早上還站起來了一會兒。離開前朋友建議為他簡單進行了水禮。我很混亂,不知道這是否符合聖經原則,也不曉得甚麼當做、甚麼不該。唯一可以信靠的是,我的神滿有憐憫。
朋友問伯父:「您聽到耶穌說甚麼了嗎?」
他大聲答道:「耶穌愛我,我也愛他!」
從沒有人教過他這句話。他當時的神情就像個小孩子。
神啊,就讓這樣的小孩子到你那裡去吧!
返來香港翌日中午,我在姊妹屋收到電話,外婆凌晨去世了。在武漢逗留期間,我匆匆探望了她。八十九歲、癱瘓在床二十年,她已經不認得我是誰。我和朋友為她禱告,她安靜帶著微笑看我們。我親親她的額頭,說「耶穌愛你,我們也愛你」。怎料那刻便成訣別。
時值一月,鄧中應屆中五、中七同學告別校園在即。梁善志老師在Facebook校園錄像篇這樣作序:
「青春是一場大雨。即使感冒了,也盼望回頭再淋它一次。」
多溫暖、熱情洋溢的文字。
我卻帶著惶恐地發現,怎麼自己忽然就到了這樣的年紀:
我愛的人活著和健康不再是必然。曾經最疼愛我的那個人,怎麼就不見了?
生死無法抗拒,而我剩下的人生,該怎麼走?
今天是Isabella一周歲生日。
「小開心」,遠在大洋彼岸,姑姑愛你、祝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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