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7月2日 星期一

被遺忘的時光


七、一的晚上,香港回歸十周年的日子。
我坐在姊妹屋的小房間,聽著冷氣機有節奏的呼吸、律動。
今晚城市裡有煙火嗎?現在該熄了吧?
從下午就開始的遊走步行,這會兒人潮還在嗎?
記得某年今夜,鬧市裡人們一直沒有散去,
記者和攝影機也靜靜蟄伏在路邊,守候下一個獵物。
我靜靜地坐在籐椅裡看著今晚要守護的她,
她終於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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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尺不到的房間裡兩邊各放了一張單人床,另一邊有衣櫃和書檯。
衣櫃年代久遠,每次拉開都要小心翼翼,每次我也屏住呼吸。
不是緊張,這是看到櫃裡發黃的被褥和枕頭時的自然反應。
衣櫃裡總掛著一件藍綠色的防風上衣,這是無數同工在冬不夠暖、夏又太涼時用過的裝備。
風衣袖口有點污跡,可是總也沒有人記得把它拿去洗洗。
用指甲刮刮,灰色的粉末紛紛落下。
咬咬牙,我還是套上它,總好過被冷氣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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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檯上擱著阿英剛吃完的福麵,房間裡彌漫著福麵的餘味。
這碗宵夜是「新人」方可享受的特權。
阿英躺在窗邊這張床,上面舖著新的床單和被套,淺紫的暗花覆蓋著她瘦削的身體。
昏黃的燈光下,我仔細地聆聽她的呼吸,也研究著她的睡顏。
四十一歲的女人,她的短發和微笑時嘴角的弧度
讓我想起蔡琴和她吟唱的那首『被遺忘的時光』。
是誰在敲打我窗 是誰在撩動琴弦
那一段被遺忘的時光 漸漸地迴昇出我心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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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是阿英進入姊妹屋戒毒第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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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歲的女人,做了23年的單親媽媽;
30歲那年,看著最好的朋友死去,半年後母親又過世,
覺得世界上最疼我的人都不見了,之後就總是不能入睡。
從最初依賴精神科藥物到服食「白瓜子」,最後打針注射海洛因,這樣就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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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年,曾經做過清潔工、也做過大廈清潔外判。收入用來為兒子交學費和去白粉檔取貨。
想認識朋友,所以獻出關心,也借出3000元。之後的劇情你我都熟悉,人財兩空。
隱瞞了兒子幾乎十年的秘密卻因藏毒被捕而全部揚了出來。
成為唯一的親人最大的恥辱,絕望之際她選擇了放棄,終究是從醫院裡悠悠轉醒。
我問她,「當時看見光,你想到甚麼?」
她說,死不了,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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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家裡繼續絕食求死,迷糊中,想起小時候學過的主禱文,說了句,「主啊,你幫幫我!」
當年教她靜脈注射的人突然敲開了她的房門,逼她吃了飯,要她活下去,還叫她去戒毒。
過了幾日,從美沙酮診所回來,走到樓下,遇到一個信了耶穌的舊時白粉朋友。
就這樣,她來到教會
她還說,記得離開家的那天,兒子沉默無語,眼裡卻閃著淚光。
我問她,你知道你來做甚麼嗎?
她眼裡也閃著光,「來認識主。沒能死去,現在才知道原來我的生命是有意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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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姊妹屋duty的幾年間,一夜又一夜我見過無數來戒毒的女人。
有的自己摸上門來,有的是被法庭判來。
有些來了又走了,說是適應不了山邊這間小屋子平淡、貧乏、與世隔絕的生活。
也見過有人因打針、血管壞死而被鋸掉一條腿。經上說,倘若你一隻手、或是一隻腳叫你跌倒,就砍下來丟掉。你缺一隻手、或是一隻腳進入永生, 強如有兩手兩腳、被丟在永火裡。 可是,一條腿的她們至今還在進進出出白粉檔和姊妹屋。
有些人捱過十日「脫癮期」就走了,再聽說她時已經是喪禮過後。想到曾經在她「典癮」骨痛時徹夜幫她揉捏敲打,想到當日溫熱的身體如今因為注射過量已是冰凍僵硬,我不寒而慄。
生命可以這樣流失,希望也曾經那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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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間屋子裡人來人往,神卻一直在守候,跟隨他的人也在一直這裡。
十年,是阿英想遺忘的時光,但也可以變成恩雨在某日敲打著那有需要的人的窗。
這晚,本不該讓阿英回想過往,所幸撩動後浮現的有主的蹤跡。
「這十年裡,每晚也要靠那些東西才能睡,真想就這麼正常地睡一次」。
禱告後的她,喃喃睡著了。
昏黃的燈光下,我仔細地聆聽她的呼吸,也研究著她的睡顏。
休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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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裡的煙火該熄滅了吧?人潮也該踏上歸途了吧?
那年七一,華燈已上,入夜已深,街上還有流動重疊的人潮。
當時的臉孔已經模糊,那刻的親密感依稀還在,只是我們想像的倚靠和能量還沒有帶來想要的結果,今年的街頭喊的還是同樣的口號吧?
走在人群中,有人碰撞,有人擦肩而過,也有人和我們並肩而行。
漫無目的,遊走步行,阿英就這樣孤單一人走了十年。
今天,終於回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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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 勞 苦 擔 重 擔 的 人 , 可 以 到 我 這 裡 來 , 我 就 使 你 們 得 安 息 。 〔太 11:29〕
你 們 祈 求 , 就 給 你 們 。 尋 找 ,就 尋 見 。 叩 門 , 就 給 你 們 開 門 。 〔太 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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