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8月2日 星期一

失樂園

千金們在看電影,剛才在一片噓聲裡,我停播她們看了一半的好萊塢片。

痛恨這樣的時刻。難的不僅是在播影中途強硬執行電檢,成為千夫所指。突然而來的新人屋影片時間、信手拈來的光碟次次都令我緊張難堪,片中粗言穢語字字提醒我 --意外鐵定出現在沒準備的時候。唉,又輸了。正確做法是在電影播放前應預先看一次,可誰又願意把短暫的假期花在一部即將再看的電影上呢?唉,都是自己活該。

這幾年我很少看電影。你也試過看完一部戲後竟然無話可說嗎?其實很難在100分鐘內講出一個劇情完整、意識良好的故事,更遑論打動人心或發人深省。高科技、大場面的震憾像一場出盡全力的按摩服務,燈光亮起,舒適遠去,留下的是一堆長期缺乏鍛煉、癱軟無力的思考肌。

懷念在城門看戲的時光,無關劇情、陣容,想念的是魚池外路燈下的點點星一彎月,傳了三十對手所剩無幾的零食糖果,劇終燈亮時某個「頂心杉」的眼紅紅泛著淚。和這樣的夜晚一樣,那麼罕有而珍貴。

如果一個好故事能使硬的心變軟,瞎的眼打開,出走的人回轉,那就看吧,戲多看無妨。當我如此小心翼翼避開暴力、挑逗、沉溺、詛咒、低俗、任何靈裡無益的影視產品時,我發現自己兩手空空。

市場沒有供給我的孩子適合她們的東西 -- 是商人放棄了道德責任迎合世界品味?還是我徒然遮捂孩童的眼不讓她們看真實?我該繼續出力打造一個美好卻屬未來的國度,還是教導孩童接受並解讀這滿目瘡痍的樂園?

或許兩者並不矛盾。我也曾多少次一邊吃著嘴裡的,一邊盼著下一餐的。

2010年7月22日 星期四

精彩。偏見

假期這天我終於買了林沛理的新書《精彩的偏見》,儘管封面設計實在不吸引,文字行距也過寬,中英夾雜比比皆是。那張王菲十年前舊照有誤導讀者之嫌,徒增時代距離感。節省成性的我看見每頁大量空白就恨恨地嘆出版商浪費紙張,將印刷成本轉嫁在讀者身上。

好在翻開書,裡面收集的是林沛理評論《大江大海1949》、「阿凡達」、陳志雲、黃福榮和土瓜灣塌樓等等。算是近且新的事。林先生文字精練,又喜用複式長句及社會學術語,平均每句三個逗點,三行一個句點。一篇讀下來,我不得不讚快樂書房雙行印刷是用心良苦。讀者的確需要視覺、思覺空間咀嚼回味。至於中英混合之處,多是點睛之筆,不畫不得。

噢,忘了說這本書、這位作者有甚麼吸引了我。其實我蠻喜歡詞鋒犀利、夠「寸」的作者 ── 可能是自己在生活中缺乏「寸」的勇氣,在閱讀時總想過把癮。《蘭開夏道》也是我的菜。可惜王迪詩之後寫出了「毒品也很美麗」的句子,我才不得不把她的書放下。

王從慶在序中寫林沛理有(一)追求真相的熱情、(二)看穿與「跨視」的能耐。光是這兩句就贏了我的心。只能說,閱讀是我這等膚淺之人獲得滿足的過程。要麼找到英雄,要麼成為英雄。

放完大假,我回到姊妹屋已經三星期,瘦了幾磅,原因是失眠。屋裡新舊人手交替,Anh不在了,我發現姊妹屋的上空依然每天同時掉下幾十樣東西,卻少了一雙極大的手把它們接住。

現在才知道有Anh在的時候,我是多幸福。因為她在做最難的工,她是那個強硬派,堅守底線,面對各人,每天每分每秒在做決定、負責任,所以我可以從容,可以歇息,可以喘氣。

少了那對手,我有不適應,睡不著的時候,我在腦中練習明天要怎樣用自己的一對手接住更多。到了第二天、第三天,還是滿地碎片。還是睡不著,把手伸向我的神,可不可以不接?可不可以給我一個擁抱?

試了各樣方法,終於在前日我成功入睡了!秘訣是把要做的事寫下來再交給神,而不是在腦中反復思量。同時也提醒自己,不要總看著跌下的和碎掉的。

想想,自己的工作是否就是要使一切保持原狀? 捱罵了,又怎樣呢?我又不會死,你也不會少愛我一點。 她遇到試探了,又怎樣呢? 她軟弱不代表我失敗。 失望了,又怎樣呢?神的子還是復活了。除去各樣恐懼質疑,我才能聽到他的聲音,找回自己的力氣。

星期一的傍晚,我走出姊妹屋,天上還有雲,七月是看雲的好天氣。一個半小時車程去觀塘,難得的寧靜,從天而降的禮物。

我在微笑,因我還有盼望。

2010年5月25日 星期二

眷戀

朋友去了花蓮和台東,拍下一張又一張海的模樣。一望無際、寬闊的海岸線,茫茫雨簾,一架單車,一座亭,沒有人。巨大的安靜。每次看見她的海,我的心都蠢蠢欲動。想奪門而出去看無邊的海洋,也想找架單車共渡人世的滄桑。

結果,連續兩個周末,我忽然被召去了四季如春的城市。高地,沒有海,只有緊湊的行程。機場、酒店會議中心,的士連接我兩點一線。酒店位於城市大學文化區,左轉便是一間師大附中,和我出生、成長的地方驚人地相似。翻譯工作頗緊張,就在短短午餐空檔,我找了家小吃店,叫了一盤青椒肉絲,一邊吃,一邊看著門外安靜、緩慢的人來人往。悄悄地,我愛上了這城市。

愛的不只是這五月的藍天白雲,薰香的風,和梧桐樹下的一米陽光。無機會享受獨處時間,可我也愛朋友在身旁傾聽我瑣碎的快樂與發現,還安撫我緊張又感激的心。我們身前身後有安靜的車龍與人流,誰都有默契地沒有打斷我們同行。會議終於結束,新認識的朋友們給了我各樣小禮物,毫不吝惜他們的鼓勵和擁抱。

這讓回港後的我分外想念。那壺楊梅汁,那條林蔭大道。想找個人一直走下去,比起孤傲的海岸線,我更想慢慢地與人同行,說「這天氣多好,風又輕柔」,然後聽某人講他或她的故事。有愛,有盼望,沒有憂傷,最好的時光。

2010年5月12日 星期三

淺灘

上舖的女孩又去了菲律賓。晚上床不再餘震。
臨走的某天早上,她說又做了一個惡夢,這次是一條巨型蟒蛇追著她不放。
「後來怎樣了?」我問。
「我一手把它撕開兩邊!」她呲牙比劃著。
我,無語。

第二天,我也做了奇怪的夢。櫥窗裡有個熊人公仔端坐在角落,攤開雙臂,還對路過的人說,「抱一下吧!」那怯怯又討好、使人心軟的眼神,讓醒來的我不禁汗顏。
暴力固然不是好事,我倒寧可在夢中開宗明義打一場硬杖,能像上舖的女孩,兩眼亮晶晶,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不可以做幼小者,在感覺安全、為人疼惜的生命淺灘停留太久,寧願捲起袖口,涉水而過,我想嘻笑而來,吆喝而去。
但事實是,我,乏力。我奇怪在目標清晰、意志堅定、愛心滿懷的情況下,自己為何會焦慮、力不從心?太想做好,反而失了平靜安穩。

下午,我和女孩們去了海邊,超炫麗的陽光,女孩們在沙灘上喧嚷熱鬧,揭衣欲渡。我坐在另一旁,和想要拿身份證回家的女孩絮絮禱告。禱告完,她說,「我知道如果走了,可能很容易回到陋習捆綁中。可我每天也在捱,想堅持到明天再說。」
是啊,我知道你有辛苦,想念男友、害怕群體。可誰又沒有難和恐懼呢?每個人都逃走嗎?
電話響了,我們的對話掉在地上。
傍晚時分,她和大家一起回了我們的家,沒有撲籠,也不再提起身份證。
晚上敬拜時,我站在她的對面,她閉緊的雙眼裡有我無法測透的明天。這25歲的孩童,臉上有隱隱的風霜,她的童年破碎不難拼湊出來。我努力又努力地在她臉上尋找,不知道是為了她,還是自己。是啊,閃爍在她眉睫間的,有個呼之欲出的新的成年。
留下吧。
守住吧。
一起努力吧。

2010年2月14日 星期日

蝴蝶飛呀

除夕夜,吃完豐盛的團年飯,再完成洗碗盛事,十點我把女孩們趕上床,忽然想起忘了回覆小清的電話。她從深圳打來,該是想說聲「新年快樂」吧。她的網誌一個月前停用了,她好像也隨之不見,不知道她家的鼠患是否已絕跡呢。

窗外下著小雨,我窩進梳化深處。電話那端,小清細細述說著下午的一陣恍惚。她說和去年一樣除夕放假,下午小睡了一會,五點鐘被鄰居的鞭炮聲驚醒,於是起床去哥哥家預備吃年飯。走在屋檐下,害怕被樓上的炮杖殃及,她戴上外衣的帽子 - 那一剎,她驚覺,此時此刻、此情此景,與去年竟是一模一樣。我問她那是怎樣?她說,好像一年的光陰就這麼不見了。

我住的地方沒有電視,小清說今年中央電視台春節聯歡晚會剛播映了小虎隊的懷舊演出。年屆四十的他們看起來青春如昔,在這場與時間的拉鋸戰中,我們兒時的偶像沒有放棄要做贏家,終究不肯和我們站在同一邊。

我興致勃勃打開電腦,在網上看他們的演出。音樂響起,三個人在舞台上冉冉升起,聽到熟悉的歌詞,我的眼睛忽地酸熱起來。想起當年那個踩單車的男生,遠嫁大洋彼岸還在飄泊的同座女孩,想起我們擠在小小舞台上唱「新年快樂」的那個永遠不會返來的冬天。

小虎隊在掌聲雷動中唱著 -
「白雲越過那山崗努力在尋找它的家」
「貝殼爬上沙灘看一看世界有多麼大」
「蝴蝶飛呀!就像童年在風裡跑」
「別讓年輕愈長大愈孤單」
「聽聽大海的誓言 看看執著的藍天」

讓世界變得太慈善,一切美好得像夢、不真實的歌詞。我和小清都想起了曾經和我們一起看過大海、說過「我愛你」,承諾過一生一世卻半途而廢了的別人、和自己。地球就快失去它所有的冰天雪地,能儲藏在低溫裡不腐敗的東西只會越來越少。我的朋友比地球更早學會不傷心、學會在愛情和婚姻裡不要求熱度和貼近。

小清說好像一年就這麼不見了。我說,哦。我們都沒有說出口的是,十八個年頭逝去,暮然回首,我們還是有一剎那覺得被困在此情此景、此時此刻的恍惚。收線時,我們彼此珍重又鄭重的拜年。小清說,祝你身體健康,記得多善待自己;我說,你要加油,要常存盼望,要為幸福堅持邁出下一步。我們的聲音都哽嚥了。我們都哭了 - 不是為我們再不回來的青春,不是因為小時候想似蝴蝶飛、像白雲想安頓卻都落了空的夢想。只是兩個各自長大又彼此陪伴的女人,因為被愛、被了解,因為共同的記憶被感動了。

新年感想說到這裡,是不是有點感傷?別在意,我不過是文字煽情罷了。如果你不喜歡,那麼,就讓我修改一下結局吧。我一向擅長說出討人喜歡的故事,還曾經為「過於體貼人的意思」接受過祈禱。請不要告訴Rena我今晚沒有行出我的醫治。告訴她我很愛她就夠了。

結局就是 - 今天晚上,我和我的朋友都睡了一個好覺。醒來以後全身鬆馳,心情豁然開朗。後來啊,我們與那草草別離、或無奈錯過的人在城市列車中相逢了,春天的陽光照射著我們始終未曾老去的臉龐。我們發現,原來我們依舊彼此相愛。我們點頭,微笑,告別,步出車站。原來,我們已經學會了隨時能在生活中飛行的自由,沒有家也能安定的幸福。

朋友,祝你情人節快樂。

2010年2月6日 星期六

一壺茶

王茜從她四季如春的城市寄來了新年禮物。一套粉紅色的睡衣,滾著荷葉邊,胸前還有三對蝴蝶結翩翩起舞。我show 在身上,在姊妹屋作洋洋得意之態招搖過市,引起女孩們尖叫四起,有艷羨者亦有大呼難頂之士 - 呵呵,意料中事。知道有人正關心疼愛著自己,我覺得幸福無比。

朋友還精心挑選了茶壺、茶杯,一罐「雪芽香螺」。從事茶葉經營的她有句口頭禪:「吃完飯,喝上一杯茶,真是太舒服了!」趁著門前有和煦的陽光,午飯後,我坐在姊妹屋門前,為自己沏了一壺茶。茶壺晶瑩剔透,我耐心地等候著茶葉在沸水中呼吸、伸展,慵懶一番後便是一杯令人唇齒留香的回甘。

樹蔭下,女孩們正以操兵的狠勁彈結他,我和英國來的義工太太Syu 則閒話家常,聊我的茶具、朋友的婚姻、年青人的需要,以及背後這間屋子裡有形、無形的爭戰。茶色漸漸由濃變淡,我們時而大笑、時而沉思。享受著這壺茶,也享受彼此相知相惜的陪伴。

Syu 二十年前在香港教書時認識「幸福營」,如今與丈夫重回故地。八月,當整個香港都為豬流感風聲鶴唳時,他倆每天早上從河畔酒店坐小巴上來「城門」,白天和弟兄們一起做清潔,夜晚做night duty 照顧剛來戒毒的新人。

我們還聊她教授的物理科,靜電實驗中學生們無一幸免成為爆炸頭。她也曾在自己家中辦團契小組,直到某天某個濫藥學生從窗口跳了出去,她差點沒能抓住他的腳。講到真正的遺憾,她說是無法使自己的家人更親近神。不過,那也無阻她今天走出英國,走進這間山邊的小屋。

兩個女人 - 我們都經歷過許多快樂,也免不了惆悵和一點悲傷。如今,我們都選擇了自己的工作與生活方式。選擇在一個春日的午後,享用一壺茶,把嘆息和喜樂都泡出來。我們覺得自在幸福。

朋友,謝謝你的禮物。我又和人分享了。
陪伴可以消除恐懼。你的禮物讓我更加喜歡自己和身邊的人。
生命因為你添加了許多馨美與甘香。

2010年1月26日 星期二

四月天

朋友最近戀愛了。三年分隔,姍姍來遲的信帶給她許多驚、也有期待。她嘴角、眉梢的笑意和溫柔就像那首詩:
你是一樹一樹的花開 /
是燕在樑間呢喃 /
—— 你是愛,是暖,是希望 /
你是人間的四月天

四月天其實未到,離別天倒是提早了。
Alex今天上機,她的媽媽癌病復發,所以不得不提前結束香港的服事,趕回洛杉磯。鄰床空空如也,我開始想念。她的笑臉,彷彿加州的陽光。這山邊小屋見證著人來人往:有些為了某個原因而來,有的會停留一季,也有人矢志要追隨一世。

假期的早上,我翻閱朋友們的網誌,心情甚好。不寫部落格的人多不能明瞭這扇半掩的門如何奇妙。
本週大事:
有人會踏上征途去更遠的遠方,北緯25東經102將是他的新家。這讓近日想停留和長久、最好呆坐果園靜待春夏秋冬的某人有了莫名的悸動。

增琴在她的叢林貼了劉曉波(當代文字獄)的文章,當中有這段他寫給妻子的宣言。

『我在有形的監獄中服刑,你在無形的心獄中等待,
你的愛,就是超越高牆、穿透鐵窗的陽光,
撫摸我的每寸皮膚,溫暖我的每個細胞,
讓我始終保有內心的平和、坦蕩與明亮,
讓獄中的每分鐘都充滿意義。而我對你的愛,
充滿了負疚和歉意,有時沉重得讓我腳步蹣跚。
我是荒野中的頑石,任由狂風暴雨的抽打,冷得讓人不敢觸碰。
但我的愛是堅硬的、鋒利的,可以穿透任何阻礙。
即使我被碾成粉末,我也會用灰燼擁抱你。』

愛與堅持總是動人的文字。
即使只是短暫的存在。

天氣預報明日有雨,我期待細雨點灑在花前,黃昏吹著風的軟,
女孩們的笑聲會點亮四面風。

2010年1月18日 星期一

龍應台在『山路』(2007)寫楊德昌的死、沈君山的病、蔡琴的歌,還寫聽歌的人五味雜陳。

那天,五萬人湧進了台中的露天劇場,蔡琴出場時,掌聲雷動;愛人死了,她對著閃爍不停的鎂光燈說:「你們知道的是我的歌,你們不知道的是我的人生,而我的人生對你們並不重要。」同一日,一輩子被稱為「才子」的沈君山,一個人在加護病房裡, 三度中風陷入昏迷。龍應台坐在台下百感交集,她看到自己這一代人,錯錯落落走在歷史的山路上,前後拉得很長。她慨嘆,有些事,只能一個人做。有些關,只能一個人過。有些路,只能一個人走。

最近讓我困惑的主題也關生死、獨步或同行。

看到躺在病榻上的三伯父,我心痛無人能分擔他的痛楚,這段路必須獨行。放射性治療使他脫髮、甩牙,看起來更憔悴蒼老。我們遠道從香港回武漢,讓他深深感動。他比平日多話,更清醒,一直握住我的手說,你是個好孩子,你做的工作很有意義。伯父當了一輩子校長,卻給放下粉筆的我意想不到的接納和鼓勵。

爸爸在醫院照料伯父一個多月,他說伯父會對每個訪客說自己會康復;但夜半時分,他在夢囈裡喊叫:「媽媽,媽媽,為甚麼最後的路這麼辛苦」。七十歲的老人,我捨不得他一個人走這條路。彼得在殿門口對瘸腿的人說:「金銀我都沒有,只能把我所有的給你。我奉拿撒勒人耶穌基督的名,叫你起來行走」。這也是我唯一能做的。我們為伯父接受了耶穌。那晚,爸爸說伯父比以前睡得平安。第二天早上還站起來了一會兒。離開前朋友建議為他簡單進行了水禮。我很混亂,不知道這是否符合聖經原則,也不曉得甚麼當做、甚麼不該。唯一可以信靠的是,我的神滿有憐憫。

朋友問伯父:「您聽到耶穌說甚麼了嗎?」
他大聲答道:「耶穌愛我,我也愛他!」
從沒有人教過他這句話。他當時的神情就像個小孩子。
神啊,就讓這樣的小孩子到你那裡去吧!

返來香港翌日中午,我在姊妹屋收到電話,外婆凌晨去世了。在武漢逗留期間,我匆匆探望了她。八十九歲、癱瘓在床二十年,她已經不認得我是誰。我和朋友為她禱告,她安靜帶著微笑看我們。我親親她的額頭,說「耶穌愛你,我們也愛你」。怎料那刻便成訣別。

時值一月,鄧中應屆中五、中七同學告別校園在即。梁善志老師在Facebook校園錄像篇這樣作序:
「青春是一場大雨。即使感冒了,也盼望回頭再淋它一次。」
多溫暖、熱情洋溢的文字。
我卻帶著惶恐地發現,怎麼自己忽然就到了這樣的年紀:
我愛的人活著和健康不再是必然。曾經最疼愛我的那個人,怎麼就不見了?
生死無法抗拒,而我剩下的人生,該怎麼走?

今天是Isabella一周歲生日。
「小開心」,遠在大洋彼岸,姑姑愛你、祝福你。

2010年1月11日 星期一

想得起的事

睡在我上舖的女孩呼吸均勻,沉沉入夢了吧;雨後的冬夜,寒氣從四面八方鑽進來,諾大的睡房,這個星期獨剩我和她作伴。其餘六個女孩去了宿霧,在菲律賓的貧民窟,她們會發現自己的幸運和窺見 神的國度嗎?

原本和我並不親密的女孩,這幾天變得有點黏人,酷愛恐怖血腥電影的她竟然不肯獨自入睡。第一天晚上,我給她講了路得和拿俄米的故事;第二天,我找到了一本書給她看,平日只是苦練結他的她居然一頭栽進了這本『麻雀變鳳凰』(Captivating),愛不釋手。而我,當然從此過著幸福快樂、逍遙自在的熄燈前生活。各位準媽媽,培養兒童閱讀習慣是使自己得釋放的有效手段。孩子看完書,我們還可以有共同討論的話題。這本書讓我上舖的女孩明白自己渴望愛並不奇怪,還很興奮 神邀請她成為祂的戰士。多好!

一個月前我受命遷入姊妹屋,當時自覺義不容辭,搬進來才醒悟豪門如何深似海。沒有緊湊的工作時間表、缺乏足夠的同工防護、年青人隨時爆發的敵意和抗拒、接二連三流失我們的新人。孤單和挫敗肆意在我心中攻城略地。三層樓的小屋,人聲此起彼伏,明明同操粵語,我卻在文化鴻溝的這邊遙望、尋找、依然覓不到一個能對談之人。熄燈後,在10人間的睡房,何處是我藏身之所?目標在哪裡?明天做甚麼?力量會如何?還能撐多久?

不知道那段日子怎麼過的。困在沮喪和憤怒中,我漸漸明了每個守感化令的女孩想要「撲籠」的沖動。無法愛這些「暴風少女」、只好選擇沉默時,我發現了對舊日自己的不寬恕。曾晚晚流淚禱告,神啊,她們是你的羊,這是你的屋,我甚麼也做不了。次日清晨,祂則以短暫的陽光、清風夾細雨給我回應。偶有登門造訪的客人都成了我15分鐘的知音,重溫成人的對話和思維。

不知道那段日子怎麼過的;再想起,已是笑談時。2010年,我還是想去自由自在地愛,在愛裡無所畏懼地say No。 年青人,雖然我們一樣軟弱,也會因為被拒絕和面對倍感受傷,可是在這接受栽種的小屋裡,修剪於你的生命毫無損害。

祂所疼愛的,祂必管教。
與你共勉。

2009年10月30日 星期五

當我對你說「來,跟隨我」時
不要慢慢行 或走走停停 還回頭望
因為這樣 敵人會使你的道路
滿是泥濘沼澤 舉步維艱

當我對你說「來,跟隨我」時
請邁步 向 我 飛 奔
把包袱踩在腳下 將憂慮拋諸腦後

奔 你翼下有風
奔 你腳步輕洒
奔 你向我而來


「你開廣我心的時候,我就往你命令的道上直奔。」
(詩119:32)

2009年10月27日 星期二

對錯

星期日早上十點,A弟兄的小家庭難能可貴地決定出去城門河一遊;A弟兄恰巧當日被編排照顧新人,當值時間為11至2點。A弟兄還是換好行裝,準備出發。幾位其他弟兄見狀即出聲:「你不是要duty嗎?找到人頂替你未?」
當時當然未有。不過,最後A弟兄還是有得出遊;不過,他心中甚是不快。出言者當中有聲大大的B弟兄。(注意:B弟兄一向有過強公義感,常常主動替天行道、鋤強扶弱。)
走在城門河畔,A弟兄與新來的C弟兄言談正歡,B弟兄突然半路殺出,拉走C弟兄,還拋下一句贈興 ── 「別和這種人聊天」。
城門河水即時暗湧翻騰。

6小時後,足球場風雲變色。
B君正是當值照顧新人,適逢他趨之若鶩的足球活動開始,甫來戒毒方五日的New Boy興致亦濃,誠邀B君一齊切磋。
A君眼見B君的當值時間變成玩樂時間,自是大呼不公,懷疑他有威逼利誘新人之嫌疑!兩人在球場開始唇槍舌戰,最後分別來到我這個無辜同工面前要一分勝負。
兩雙碌大的眼睛、自以為公義的神情 ── 何其相似!
我忽地想起二人身份証上的年齡。A君29,B君36。
心中頓時無名火起,唉,遭遇到最大打擊的是小女子我!何其不幸,走到哪裡,哪裡都有長不大、小氣過女人的男人!

Duty名為「照顧新人」,你連放低你的需要、寬容對待你相處了數月的弟兄都做不到,你何德何能服侍新人?
既然你們鬥志旺盛,何不挑選一場更有意義的戰鬥,展示你的智慧與能力?放眼世界,遍地都有被欺壓、滿腹冤屈無處訴的窮苦人;更多人從未聽過福音,活在魔鬼的掌控下還渾然不知。你想要鬥智鬥力,証明你自己? ── 那就挑撒旦來鬥一番!
(放過那睡在你上舖的弟兄吧!)
如果在神的家庭裡,你認同人與人的關係重要、或記得「彼此相愛」是我們的家訓,你們自然知道該怎麼做!己不所欲,勿施於人;己之所欲,拱手讓人 ── 有幾難啊?

看看兩位弟兄,A君面無表情、B君怒目圓瞪。我心中湧出萬丈怒火,最後化作無限感慨。唉,竟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今天不傾,周姑娘收工」。

2009年10月24日 星期六

回家

久違的寫作空間,我又回來了。

很多原因。
想念我的家人、新舊朋友和學生們 ── 十分確定網誌是我們最好的聯系方法。
人生中的很多關係,都像我們和天父的一樣,當你不再經營、灌溉時,曾經擁有的,也會失去。
在新人屋的日子,總是過得匆忙又疲累;十點後,連坐下回想當天的心情都沒有。
現在,我決意要奪回一點安靜、獨立的空間了。

昨天是32歲的最後一天。
老朋友晚上載我去將軍澳與相交相知相愛了17年的更老朋友吃飯;她的老公碰巧和我同一天生日。
電單車在高速公路上飛馳,坐在後座疲倦的我有一刻的昏昏欲睡,直至一部的士從身後呼嘯而過。我醒悟,自己正在最不安全的位置渴望安睡。
有點像最近生命的寫照 :
在遭遇失望的地方,想要記住祂的信實;在感覺無力時,說服自己,哭完還是可以憑著愛越戰越強。

33歲的單身女人,被老友問這一年的得失。── 一言難盡。
這一年,這一雙眼睛,除了見証無數老友大肚、生B,還看見以往數十年忽略了的人和事。
看見一位神,祂真對我說話,真在我左右。有祂的地方就有歡笑、寬恕和轉機。
看見一個從未遇見的自己,有脾氣、有委屈、有埋怨,可還是在祂眼中大有價值和用處。
看見可愛的老女人Helen Grace Jane,那麼洞悉人心卻仍舊安詳、美麗,滿有智慧。我60歲的時候會那樣子嗎?
看見各種各樣的男人,謝謝你們給我上了寶貴的一課又一課。畢業那天,會帶著微笑和淚水向你們致敬。
最重要的一課是,如果要用神的方法保持愛弟兄,我們先要保持距離。中間沒有人的阻隔,我們才能真的走到天父那裡去。

從來沒有這麼想念遠方的家人,羅嗦的爸媽、伊呀的bella,還躲在琴房偷偷哭了一場。終於暢快流下的眼淚,卻被某弟兄忽然彈奏一曲「每當我灰心失意」,惹得破涕為笑了!狠狠踹他一腳,匿藏在女廁擦拭眼耳口鼻;祂對我吹了一口氣,我知道自己又活過來了。

天地這麼大,哪裡是我的家?

有一位神在千年前也曾這樣細述祂的渴望 ──
「天是我的座位;地是我的腳凳。
你們要為我造何等的殿宇?
那裏是我安息的地方呢?」

住在這裡吧。
請住在我家。